北京的毛妹(全文)——叔叔和洋妞的故事

访问:65535 时间:2020-04-08 14:09:00
“又去泡洋妞?”
一阵重重的敲窗声,我感到一丝不快。

“敲窗轻些。”我摇下车窗,不太友善说。
一张嬉皮笑脸,原来是隔壁车位的卡宴哥。
卡宴哥是我的邻居,搞互联网的,后来又炒币神马的赚了不少钱,巅峰时期资产起码有一个亿。
他在北京房价最高峰时接盘了我家楼上的大平层,有一套屏幕超级大、音响设备超级好的家庭影院系统,我经常去他家一起看电影,同时探讨一些中产男性特有的猥琐生活方式。
我不能把被惊扰的毛躁心情发泄在他身上,只好把头缩回车窗,再缓缓的探出来,绽放出真诚的微笑。

“你喜成这样,是要去约哪个国家的姑娘啊?还捯饬的如此美艳!”嬉皮笑脸的卡宴哥操继续发问,由于他的车位就在我旁边,我们经常会相遇,他撞见过我和白人姑娘在一起。
两年半没剪过头发的我已然长发及腰,我把头发扎起来放在脑后,侧面却故意挑出两缕,仿佛《仙剑九八柔情版》中的李逍遥。
“别乱讲,我是去跟一位俄国专家请教问题。”

丹琳娜
今天我要见一位俄罗斯姑娘。

12月的北京天黑的很早,才五点半太阳就已经完全落下。我在北四环高架上开着车,现在正是拥堵的高峰期,高架上的车河缓缓的流淌着,一切是那样的有条不紊,是那样的按部就班。
尽管每辆车里都坐着各不相同的脸,有的在微笑,有的在烦躁,只要他们汇入这拥堵的车河,就会如同落入滚滚江水的一片片雪花,你还没看清它的模样,就和江水溶在一起消于无形之中。
我打了右转向灯,接二连三并过几条车道,终于从匝道开出了高架,经过几个红绿灯后,把车停在了一家咖啡店门前。
但我今天不是来约会的,我见这位俄国姑娘,只是想向她请教一些问题。

那段时间我想做一个和苏联有点关系的漫画,需要了解苏联二战后到解体各个时期的人民具体生活情况,最好能抓一些典型故事。这应该不算什么高专精的历史文化知识,只需要稍微有点常识,能对长辈们的经历感同身受,并从中分析出一些元素即可。
我开始想通过社交软件认识一些前苏联地区的姑娘,一开始接触白人姑娘时,我对她们期待挺大,毕竟我没有长期的欧美生活经验,接触一些异文化可能会更有助于我的漫画创作。
然而在这个软件上接触了几个白人姑娘后,我逐渐感到和她们探讨“文化”也许是件错误的事情,尽管她们有的人已经在北京混了很多年,却依然对中国文化一无所知,她们甚至连自己国家的历史文化都不甚清楚。比如我有遇到过波兰姑娘不知道波兰立陶宛联邦的,有遇到过爱尔兰姑娘没听说过塞缪尔·贝克特的,还遇到过白俄姑娘不知道勃列日涅夫。
她们倒是对我手腕上的迪通拿相当敏感,对送她们回家时的开的凯迪拉克车型了如指掌,对美国好莱坞巨星的各种绯闻如数家珍,对我朋友圈里在世界各地吃过的米其林餐厅充满好奇。

就当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朋友建议我在Quora上找些信息。这是一款类似于知乎的英文知识问答社区,我在上面搜索了相关问题,找到了一篇很长的回答,我看的津津有味加了收藏。
忽然我注意到作者的签名写着“From Russia, living in Beijing”,我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位毕业于列宾美院,在萨马拉一所大学任教,来华交流的青年专家。

这太好了,能写这么长的英文文章想必可以流利的用英文交流,如果能当面聊聊那一定可以解决我的问题,我如释重负,连对方性别还没来得及注意就发了私信。
对方很快回复了微信号,我添加后看了看头像和朋友圈,呵,原来是一位美丽的长发姑娘,这令我对见到她有了更多的期待。

我和她在微信上用英文聊了好几天,和其他外国姑娘话题集中在吃喝玩乐不同,这位姑娘喜欢和我聊俄罗斯文学以及历史政治,我适时的向她提出了我的问题,她十分热心,她说这是一个很庞大的话题,在微信上谈这个不太方便,建议我们约个时间当面聊。

在这家人不太多的咖啡厅里,寻找一位白人姑娘还是很容易的,我很快就在墙角的一张桌子旁远远的发现了她。
她约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典型的欧洲女人相貌,金发碧眼,高鼻细脸,粉红色的嘴唇厚的很性感,硬币大的眼睛猫一样好奇的看着我,和她微信头像中的照片不同,现在的她留着剪得很失败的中短发,好像她压根不在意就这样一刀剪下她最美的部分。

随着我的渐渐走近,她也发现了我,我留着及腰长发,和她的白皮肤同样明显,她站起来对我热情的打招呼。
她的身材高大且苗条,如果她依然留着长发,穿的少一些再装上俩翅膀,大概可以去维密秀。
然而她却穿着一件很丑的红色毛衣,高领几乎遮住了她水蜜桃般的粉白长脖子,她没有化妆,很难理解她究竟是对外貌毫不在意,还是早已自信爆棚。

我有些尴尬,因为她的桌子坐着三个人:除她以外,还有一位穿着中学校服的女高中生,旁边坐着一位打扮的很贵气的长发中年妇女,大概是中学生的母亲,这两位都是中国人。
“Pardon me,please,I just had a class here.”她显得有些歉意。
她叫丹琳娜·瑞亚波娃,她的名字中包含中国人很难发的颤舌音,所以她的中国朋友叫她丹丹。
我不大喜欢丹丹这个名字,还是丹琳娜听起来更灵性一些。

听说她教学生,我感到有些害怕,我怕又遇到一位“英语老师”。
我之前在软件上认识的外国姑娘,职业都非常统一——英语老师,尽管她们的母语大都并非英语,讲着令人一言难尽的口音,词汇量顶多达到高二水平,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在中国成为有钱人孩子的双语启蒙老师。
是的,她们的英文水平只能教幼儿园,最多在小学生在线教育做个口语外教。
尤其是部分东欧国家的姑娘,她们大都只有中学文化,在本国做着莫名其妙的工作,能在本国有个月均收入3000人民币的工作就得谢天谢地了。
然而她们来到北京,仗着肤色就可以轻松月入一两万元,倒是我们一些重点大学毕业,乃至英语国家留过学的学生,英文无论是听说读写还是应付考试样样俱全,教雅思托福考研,还得996做社畜,收入才能勉强和那些教幼儿园的外国同行持平。

丹琳娜既然是来华交流的青年专家,也许她业余时间教俄语或者美术吧。
“Were you teaching Russian or painting just now?”我怀着一线希望问出了这句话。
“Nop,I was teaching her English.”
我很失望,如此美貌+教英语,几乎决定了她的水平。
搞不好,这次又是白跑一趟。

卡宴哥
中年妇女向丹琳娜道别,忽然她掏出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女中学生心领神会地走了过去挽住丹琳娜,中年妇女对着她俩就要开拍。丹琳娜似乎有些尴尬,不过还是很快调整好了表情。
母亲又开始拍桌上的英文学习资料,她很较真的把资料摆了又摆寻找适合拍照的角度。我看了一眼是雅思写作,稍微对丹琳娜的水平放心了点,虽然俄国人教雅思蛮奇怪的。
终于拍完了,我对她俩点头致意,女高中生也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母亲正在对丹琳娜千恩万谢,然后随意的瞄了我一眼,一直低头摁着手机,从我身旁走过。
我的余光瞥到了她的手机,她正在把刚从的照片发朋友圈。
气氛略显尴尬,两人走远后我和丹琳娜相视一笑,她告诉我她雅思8分,在北京做为期一年的交流。
8分那是很厉害的,我模仿着英剧中的贵族模样帮她拉开座椅,并请她坐下。

“Thank you.You are such a gentleman who have excellent manners."她讲着一口地道的英式英语,完全没有俄国口音,至少我作为一个听过多国口音的中国人是听不出来的,大概只有英国人才能get到。
“That's my pleasure.”
我注意到她桌上放着一本书,是俄文版的《三体》。
我有些激动,那段时间我正在看《三体》。
(为方便阅读,后文除特殊情况外,大部分英文、俄文对话均用中文表示)
“我还看过《三国演义》和《西游记》,我一直在学中文,需要学习一些中国文化,看古典小说是一个不错的途径,就像你也看过《罪与罚》和《战争与和平》。”
我点了点头,打消了一些刚才的顾虑,喜欢这种东西的人,应该有能力解答我的问题。

不过既然开了文学的头,我也不方便一上来就单刀直入请教她问题,这样好像太功利,另一方面我也确实想和她聊聊,何况她还那样的漂亮。
我和她聊了《简爱》,一起论证了简爱确实是单纯爱着罗切斯特这个人而并非他的财产;我和她聊了《巴黎圣母院》,一起吐槽了电影把小说中原本复杂的人物拍的扁平;我和她聊到了《安娜·卡列妮娜》和《包法利夫人》之间的异同之处,她详细分析了两位女主人公尽管命运相似,但却由于阶级不同导致追求不同,导致死因其实并不一样。
我先前的顾虑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肯定能解答我的问题,想到这里,我反倒不怎么着急了,和她这样的美女聊这种红袖添香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我确定她应该也很开心。

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十点,我们已经聊了四个多小时。说起叶卡捷琳娜大帝激情澎湃的私生活,我倒是想起了一个有趣的梗,关于她的丈夫彼得三世和儿子保罗一世。
“保罗一世肯定是彼得三世亲生的。”我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说。
“何以见得?这个是史学界现在都没法定论的……”
“因为他俩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我把手机递给她。
“Hahaha,you are so funny.”她看着我手机上的图,笑的快岔了气,“You are the first Chinese man I have ever met who knows so much about Russia.”
话音渐落,她微笑着用她碧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夜晚猫咪的瞳孔,我们彼此对视了半分钟,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忽然露齿笑了,好像快放镜头中一下子盛开了的花朵。
我感到胸腔仿佛萦绕着一股热流,令我呼吸急促,令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我的那个问题还没来得及向她请教,然而现在已经太晚。
“没关系,我觉得,咱俩应该还会再见很多很多次。”她说,“你说你是做漫画的,可以给我看看你的作品吗?我最近在学中文,但中文很难学,我可能看不懂你的漫画。”
“我可以翻译成英文讲给你听。”
“Great,那我刚好还可以顺便学点中文。”她像一只小猫看到逗猫棒那样,轻轻的跳了一下。
“Liu,你很有趣,我很喜欢你。”
她说的很直接,我手足无措。

我提出要开车送她回家,她说她的家就在附近,租的ziroom,走路5分钟就到,她要我到家后给她去个信息。
我开车上了四环,以80码的速度疾驰回家,我已经等不及赶紧到家给她去个信息了。在四环高架上,路旁亮晶晶的建筑灯光像流星一样被我甩在身后。
我感到整座京城都是我的。

我回到小区车库停好车,刚才我开车时隐约看到她给我发了微信,我迫不及待的抓起手机,原来是她给我转过来了这次约会的咖啡钱。

我当然拒绝了她,她询问我第二天有没有空,并邀请我去看电影。
能够如此高频率的见到她,我自然会喜形于色。

我拿好东西下了车,刚好卡宴哥的卡宴也开了回来,他还没停好车就摇下了车窗。
“你不是去见专家吗,然而现在分明是恋爱脸啊。”他停好车,走出车来低头看了眼我的手机,“卧槽这就约看电影了?你连专家都不放过……”
“之前跟你讲过啊,就刷那个被ban的交友软件。”
“但是我刷不到,好不容易刷到个中国姑娘,人家用英文问我是不是日本人,我用中文回她都是中国人后她就不理我了。我太难了,还是花钱约小姐姐比较靠谱。”

“今天这个姑娘是通过quora认识的,之前那个软件貌似只能认识一堆外教。”
“我管他外教还是专家,只要是好看的洋妞就行。你可得赶紧找个外国女朋友,好让她把闺蜜介绍给我。”
我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丹琳娜给我发了晚安,我掏出手机回了个sweet dream,顿时心里也感到sweet了。想到这里,我答应卡宴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帮他介绍丹琳娜的闺蜜。
我背上包包准备上楼回家,却又被卡宴哥拉住。
他凑上来,神神秘秘的跟我说,“兄弟,上面人多,我就在地库问你个事儿……”
“嗯,就是……”一向财大气粗的卡宴哥忽然显得有些不太自信,“你经常和各种洋妞……,会不会觉得有一种,‘一支竹篙江中游’的感觉……”
“什么鬼……”
“不是说嘛,咱们中国人的型号会比较……所以……”卡宴哥的声音越压越低,生怕别人听到。
“我暂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如实回答,“话说你问这个干嘛?”
“你不是都要帮我介绍了嘛……而且经常给我介绍小姐姐约的那个微信号,最近有点外国资源,嘿嘿嘿,我想试试……”
“是嘛,那你加油咯。”我匆匆的向卡宴哥告别,回到了家,家里被地暖烘了整整一夜,干燥闷热。
我打开窗,瞬间清爽。

带她回家
第二天我们去看电影,那天我车限行,挤了快一个小时的地铁。
电影院位于健德门地铁站附近,开在超市的地下,我坐扶梯下去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她的金发。
如果说上次约会我纯粹是想请教问题,那么对于这次约会,我怀有100%的暧昧期待。
我打开包包,取出了一个猫型小手办。
那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同行设计的卡通猫手办,他曾经送过我两只,现在我将其中一只送给丹琳娜。
我觉得她像一只猫。

“噢,太谢谢你了!”丹琳娜似乎很喜欢这只小猫,她把猫捧到自己眼前仔细的看了又看,还用她尖尖的鼻子蹭了蹭猫,嘴里咕噜了两句俄语。
“对了,我也有个小礼物给你。”她把小猫放进包包,抽出一块A4纸一半大的巧克力。
“这是来自我家乡的巧克力,是我最喜欢吃的。”
包装上印着一个长着洋葱头的东正教堂,大概是她家乡的地标建筑,我指着上面的字母问她:“你的家乡是萨马拉?”
“是的,你知道萨马拉。”
“我知道在二战时期,苏联政府和各国外交人员都迁到了那里,类似于我们的重庆。”
听到我说起她家乡的荣光,她笑了。

丹琳娜挑的是一部漫威片,这部电影没什么营养但情节跌宕起伏,她好像看的很认真,却又时不时找我讲几句话。
我心里稍微紧张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哪里是好。
我的手像一条害羞的小蛇一般犹豫的蠕动着,望着旁边的猎物始终不敢缠上去。
我想起她说,她喜欢我。

我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偷偷看了她一眼,终于任那条小蛇肆无忌惮的缠绕她随意间摆放在那里的手。
她的手微微清凉,好像甘冽的清泉,又仿佛温婉的美玉。
她有些惊讶,却并不觉得意外,和我不同,她没有丝毫的矜持和犹豫,没有丁点的害羞与陌生,她的小猫脑袋熟练的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金色的头发在我的白衬衣上十分显眼,似乎我们已经恋爱了一年。

既然她如此主动那么我大概也不必客气,我将她拉入怀中,低头看着她,她轻轻的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抬起,略微迎上自己性感的嘴唇,我亦闭上眼睛,尽情感受她的滋味,空气中弥漫着白人特有的气息。
我的手想要有更多的动作,她把我轻轻推开,将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Please,don't do this in public.”
既然我已得逞,也就没必要再更进一步,我牵着她的手,渐渐进入了电影剧情,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认真的看完了整部电影。

看完电影大概十点多,我们走出电影院,外面真冷,我想起我还没向她请教问题呢,而且之前还答应了给她翻译漫画,看来我们确实得见很多很多次了。
“其实你不嫌晚的话,现在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她说。
“如果你早睡的话,咱们可以找一家开的比较晚的咖啡厅,或者咱们去撸串,一边吃一边聊。”我提议。
“不,我不想这么晚吃东西。”她说,“你家远吗,不远的话干脆去你家好了。”

我有些吃惊,要说我一点想法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我确实没想过这么快就能有想法。按照之前的计划这次约会和能她有点亲密接触就已经足够了,其他的想法应该以后的约会再说。
没想到她自己主动提出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绿的特别淡定,淡定到仿佛说了一件像吃饭一样随意的事。她的淡定使我疑惑,莫非她真的只是想去我家然后单纯的聊漫画?
其实我家到这个电影院足足有十七八公里,作为一个智商正常的男人,我告诉她打车不到十分钟。

半小时后我们才到家,我打开门,两只猫咪迎了上来。我的猫早已没脸没皮,看到她一点也不怕生,她摸着我的猫叽里咕噜了几句俄语,随后我把她带进了书房。
她之前的淡定搞得我很困惑,所以我没敢一上来就造次,我们单纯的翻译漫画近三个小时,本来我计划先讲完这个浪漫的爱情故事,然后在优雅的氛围中我们一起睡个好觉,没想到她的表情却越来越不耐烦。
她终于忍不住了:“Liu,我好困,你的卧室是哪间,咱们一起休息吧。”
我一脸懵逼,小心翼翼的指了旁边的一扇门,她拉着我的手,把手足无措的我带进房间,仿佛这是她家而不是我家。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无须赘述,她平躺在床上喘着气,微闭着眼,满脸微笑。
我递给她一瓶苏打水,等着她说“嘤嘤嘤咱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然而她却只字未提。
她坐起来,把苏打水放在床头柜上,把站在床边的我拉上去坐在她的身旁:“谢谢你,我很开心。”

虽然已经凌晨五点,我们却毫无睡意,我们聊到了她的兼职工作,她告诉我像她这样的青年教师,在萨马拉的月收入大约只有两千元人民币,加上一些补助在北京的生活并不宽裕,所以她才接了一些雅思口语写作的私教。
“我可以达到英俄同声传译。”她自豪的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莫斯科呢,这个水平应该可以在莫斯科赚到很多钱啊,你要知道,中英同声传译在北京……”
“不行的,俄罗斯现在经济不太好,同声传译的工作并不好找,即使找到了,大约也只有人民币六七千的薪水,而我在北京的兼职工作,一个月都已经有一万五了。”
“最重要的是,我喜欢做艺术。”她说。

“你的才华在中国可能会创造更大的价值。”我说。
“我喜欢中国文化,想来看看,所以抓住了这个一年期交流机会,但是我明年12月初就得回去了。”
“为什么不考虑留下?这里有许多外国人常驻,他们的水平跟你可没法比,但他们在这里过的很滋润。”
“我最近认识了一些其他国家的朋友,我明白的。”她叹了口气,眼睛直视着前方,“我热爱俄罗斯,那里有我生病的母亲。”

她告诉我那些做英语外教的外国人可能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光鲜,他们最大的障碍就是签证,他们大都只持有旅游或者商务签,一个月或三个月必须出境一次再回来,非常麻烦。
“我有一个阿尔巴尼亚朋友就是这样,每次出境都顺便旅游一番,她在中国呆了一年半,已经去过蒙古国、越南、韩国、香港、台湾等国家与地区。”她特别强调了“地区”这个词。
“噢,听你这么说我更觉得她过的滋润了。”我很羡慕,我已经算是很热爱旅行的人了,中国周边国家我还有相当一部分没去过呢。
“她其实并不乐意这样,她很缺钱。她在阿尔巴尼亚每个月只能赚一千多人民币,但在北京可以赚到两万。她们家好像很需要钱,她来北京是想攒一些钱的,但由于每三个月必须出境一次,机票浪费了不少钱。”

“那他们为什么不办个工作签证?”
“很难,她是幼儿园外教英语老师,完全不懂中文,没办法自己在中国找到工作,只能跟一个外教中介联系,那是一个光头中国男人,她的工资都是通过那个男人发放的,而不是直接从幼儿园领取。”
“他肯定抽成了。”
“没那么简单,光头中国男人有一家公司,他们从东欧找来了许多外教,输送到北京的各种幼儿园,她的商务签就是他卖的。他们也卖工作签,但是很贵,而她的情况好像出钱都办理不了。”
“那大概是条件不合格吧。”没记错的话办理工作签好像对学历有一定要求,得通过相关外教资格认证,还得来自英语母语国家。且不论那些水管工水平的小哥哥小姐姐是否具备学历和外教资格证,单就“英语母语国家”这一项,就已经把他们全否了。
尽管白人和白人之间有着天差地别,他们的语言文化教育背景素质层次各不相同,但很明显中国人暂时get不到这个,白人水管工和白人教授在大家看来是差不多的,反正白的就是国际化。

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我带丹琳娜去小区外面吃了豆浆油条,却在店里碰到了早起的卡宴哥,他正在扫码买单,看到我们俩他笑得十分猥琐,离去时他背对着丹琳娜,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替丹琳娜叫了辆车,车开过来的时候,她紧紧抱住了我。
“谢谢你给我快乐的一夜,你是我睡过的第一个亚洲男孩,而且是长发。”
“emmmmm,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因为这个吗?”
“对呀。”她笑了,我替她打开车门,她站在车旁,暂时没有进去。

“但是我还想继续见你,就不是因为这个了。”她伸出带着手套双手,把我忘带手套已经冻得发青的手紧紧裹住,在呼出的白气映衬下,她的眼睛好像更绿了。
“Liu,我很喜欢你,你还愿意继续和我约会吗?”她说。
“当然。如果可以,我每天都想和你呆在一起。”
“那就在……”
“就在明天!”我把她送进车里,她笑的开心极了,向我告别的手好像鸽子一般在飞舞,车门一直没舍得关,直到车已经启动,往前开了几米我看不到车内的她时,才依依不舍的关上。
火锅
第二天晚上我把她约在团结湖金鼎轩吃宵夜,我开车到那里时她已经坐在窗边的一个位子上了。透过橱窗,她看到了店外我的长发。
今天的她化了妆,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看得出精心打扮了一番,我当然得赶紧恭维几句,她很开心。
“你知道吗?其实亚洲人在我看来都是长的差不多的,我每次都是通过你的长发来识别你。”
“然而我并不是这样,我可以精确的分辨出你的容颜。在以前,白人在我看来也都长的差不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前一句说的轻描淡写,然后转过头去望着她的碧绿色的眼睛。
“现在对我来说,世界上有两种白人,一种是别的白人,另一种是你,即使在一群白人中,我也可以一眼就认出你。”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本来就很白的皮肤红的更加明显。。

吃完饭后我开车带她回家,在车库里,我们又一次碰到了卡宴哥。
卡宴哥刚停好车,看到我们又一次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卧槽,你这战斗力很强啊。”卡宴哥用中文大声叫着,丹琳娜应该听不懂,“你说好帮我介绍的外国女朋友呢?”
“她一年后就回国了,在中国呆不长,我们大概不可能谈恋爱,不过她上次说她确实有很多外国朋友。”我用中文答道。
“我管你俩什么关系,这样吧,明天是周末,你们如果中午起得来,到我家一起看电影吃火锅好了,我跟她直接说。”

“你的朋友吗?”卡宴哥上去后,丹琳娜问我。
“是的,旁边这辆卡宴就是他的车,他非常有钱,房子比我家大的多,他家有一套非常高端的家庭影院设备。”
“Good.”丹琳娜礼貌的轻轻点头。
我看丹琳娜好像没啥反应,就开始夸张起来。
“他资产上亿。”
“这个资产量在俄国的地方上,算是寡头了,可以在地方上呼风唤雨,所以他是中国的寡头?”丹琳娜问。
这个事情真的解释起来就太复杂了,我的英文日常交流还好,如果涉及政治那就困难了,所以我懒得跟她解释我国不可能存在凌驾于人民的财阀寡头,于是就附和她,“对对,算是个小寡头。”
“这位寡头刚才邀请咱们明天去他家吃火锅,然后用他的高端设备看电影。”我接着说。
“可以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再次无须赘述,这次她躺在我的怀里,闭着眼睛,微微笑着,同时紧紧抱着我的身体。
“谢谢你。”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
我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正当我的脸打算离去时,她抱住了我。
“Liu,我想冒昧的问你一件事情。”
“没关系,请问。”

“Liu,you're such a lovely,tender,smart young man that I can't help but experience a strong affection when I'm with you.我想把这种感觉能够一直持续下去,所以我想请问,你愿意做的我男朋友吗?”
虽然当时我们只开着昏暗的台灯,但她早已满脸通红。
“但是你好像只在中国呆一年,咱们好像不可能有结果,你无所谓吗?”
我记得大一刚入学时,满脑子只想着和喜欢的那个学姐谈恋爱,只要在一起就行了,其他的压根不会去考虑,当时大概也不懂。
而现在恋爱对年近30的我来说似乎已经沦为完成某件任务的手段,一旦不具备完成这种任务的可能性,就本能的有些不愿再和这个人浪费时间。

“喔,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就想和你在一起啊。”她说,“如果过程足够好,结果就一定不会坏。”
我笑了笑,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和她在一起我一定会非常快乐,即使这完全是浪费时间。
我紧紧的抱住了她,过了一会儿我把身体缩回来,捧着她的猫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相视而笑。随着她闭上了双眼,我紧紧的贴住了她的双唇,用舌尖轻轻的叩开她的心门,算是给了她答案,她转而给了我更加热烈的回应,我们缠抱在一起,大火从床头开始蔓延,直至焚烧了整个房间。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卡宴哥的家,卡宴哥十分激动,他早已准备好了各种火锅食材以及各种美国大片了。
用这套设备看美国大片确实相当过瘾,丹琳娜很开心,我想在俄国,这种东西她应该是很难见到的。
卡宴哥一直不停的给我俩夹菜,丹琳娜大概知道中国人有夹菜=热情的风俗,但还是不太习惯。
“你的朋友好热情啊。”
“因为他等会儿有事儿有求你呢。”我转向卡宴哥,用中文对他说,“来吧哥们,跟她讲讲你的需求。”
卡宴哥的英文不甚流利,不过勉勉强强还是表达清楚了。

丹琳娜想了想,告诉他有一位阿尔巴尼亚女孩长得很漂亮,也许可以介绍给他,同时她说了阿尔巴尼亚姑娘正在为工作签证烦恼的事情。
“我听说你是寡头,也许在签证这块你能帮到她。”丹琳娜说。
“那必须可以啊,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卡宴哥站起来,昂首挺胸,像公鸡在打鸣。
我暗暗笑着摇了摇头,像他这种炒币土豪,除了钱什么也没有,怎么可能搞定签证,毕竟我国并非那种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国家。
不过看他那么自信的样子,也许人家真有门路呢也说不定。

我们这顿火锅一直吃到晚上,看了好几个电影,最后我们定了三天后由丹琳娜介绍阿尔巴尼亚姑娘给卡宴哥认识。
我打算开车送丹琳娜回家,卡宴哥十分感激,一路把我们送下车库,他从来没这么热情过。
路上,丹琳娜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低着头,听着我车内CD播放的伤感的法语歌,似乎有些不开心。直到车开到了她家小区门口,她依然垂着脑袋,没有动弹的意思。
“怎么了。”我轻轻的问。
“Liu,有件事情我没告诉你……”丹琳娜抬起头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用撒娇的腔调说话。
我吓了一跳,难道她要反悔我俩的关系,或者之前隐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要过中国新年了,我交流的学校放假一个月,所以2月份我要回俄罗斯,不能陪你了,这事儿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订好了,而且我热爱俄罗斯,我在那边有生病的母亲……”她一边说着,一边像犯了错误的小孩一样看着我。
我如释重负。
“这太正常了,我们中国人过年时都要放假,我也得回家陪家人,本来就见不着你,中国人早就习惯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我轻描淡写的说着,她点了点头,逐渐恢复了开心。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喜欢一个人旅行,我元月份计划去中东,早就定好了各种机票酒店,就在几天后,我将要出发去阿布扎比。
这件事我必须告诉她。

“噢,天啊,我们刚在一起,却得两个月天各一方……”她用手捂住了脸,非常伤心。
我赶紧抱住了她,即使被车档位硌的再痛也要紧紧的抱着她。
我跟她核对了各自出发和回来的日期,发现我元月回北京后,她还可以在中国呆一个星期。
“我的家乡是西安,西安是中国以前的首都,你听说过兵马俑吧。”
“对对,我知道。”
“在我回来后,你走之前,我可以带你去西安,我们可以一起玩四五天,每天都在一起。”
她的眼睛明显又亮了起来。
“不仅仅是那几天,距离我去阿布扎比还有四天,这几天你干脆就呆在我家吧。”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她终于又开心了,她下车回家收拾了些东西,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上了我的车。
我放入一张轻快的法语歌曲CD,一边开车一边随着节奏晃悠。
“走起,回我家!”

我一边开车一边随着节奏晃悠,法语我完全不懂,但听不懂的歌词有时才更有味道。
忽然,我听见坐在一旁的她居然唱了起来。
“你懂法语?”
“是的,但是我的法语水平不如英语,做不到俄法同传,只能日常交流,大概跟你的英语水平差不多。”
她开始把正在播放的歌词翻译成英文讲给我听。
快到我家时她又自豪的告诉我:“我还会拉丁文,和法语水平差不多,我觉得自己挺有语言天赋的,希望什么时候中文也能达到这个水平。”
“一定可以的。”我看了一眼她,佩服的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更喜欢这个女孩了。

梅丽珊卓
就在我要出发去阿布扎比的前一晚,我们把卡宴哥以及丹琳娜的阿尔巴尼亚朋友约在了五道口的一家酒吧。
地方是卡宴哥挑的,他有这里的VIP卡。
“我在这里消费了好几万才获取的VIP卡喔。”卡宴哥得意洋洋的说。
我们仨在酒吧门口等了有二十多分钟,阿尔巴尼亚朋友才姗姗来迟。
她留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穿着一件火红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火红色的羽绒服,鹅蛋脸,有点像《权力的游戏》中的红袍女梅丽珊卓。
不过她却并没有热情似火的感觉,给人感觉很冷淡,尤其是对我,我想她本性就应该是个冷淡的人吧,不过她却尽力维持对卡宴哥的热情。
她操着令人一言难尽的口音,说的句子中的英文词汇初中生都能完全听懂。
我忘了她的名字,我们就叫她梅丽珊卓好了。

梅丽珊卓和卡宴哥似乎一见钟情,在酒吧门口聊了一会儿,卡宴哥开始有些害羞,过了一会儿很快就志得意满起来。
“我回头教你学中文!”卡宴哥说。
“噢,我对中文没兴趣。”梅丽珊卓赶紧摆了摆手,鉴于她的英文水平,她要是有兴趣学习中文就见鬼了。
卡宴哥有些尴尬,大手一挥说:“我请大家喝大酒,我是这家酒吧的VIP,今天给你们酒水门票全包!”
“这家酒吧我来过,好像本来就是免费的呀?”梅丽珊卓疑惑的说。

“女士优先。”卡宴哥兴奋的把梅丽珊卓和丹琳娜让到前面,我和他跟在后面准备入场。
门迎小哥看了她俩一眼,殷勤的拉开酒吧的门,她俩真的没有被收入场费。
她俩进去后,门迎小哥问我俩要100块入场费。大概这家酒吧是女生免费入场吧,我心里想。
可能由于卡宴哥穿得太厚他半天没掏出来钱包,这时,后面过来两个高鼻子白人男性绕过了我们,门迎小哥看到他俩,像刚才看到丹琳娜和梅丽珊卓一样,没问他们要入场费,殷勤的打开了酒吧的门。
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我找门迎小哥质问这个问题。

“不为什么。”门迎小哥冷冷的说。
“他还是你们这里VIP呢。”我据理力争。
门迎小哥目视前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却又好像在笑。
卡宴哥终于掏出了钱包,给了门迎两百块钱,并示意我不要说话,不要坏了他的雅兴。
算了,今天是卡宴哥的主场。

进入酒吧后,一通吵闹的音乐震耳欲聋,一大群人在酒池中随着五光十色兴奋的蹦跶,丹琳娜坐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杯啤酒,梅丽珊卓坐在她旁边,正在和酒保说着什么。
“这家酒吧真好,免费送酒喝,刚才我的朋友说她之前经常来这里,从来没花过一分钱。”丹琳娜说。
就在这时,又进来两个带着框架眼镜、学生模样的男生,他俩进来后楞了一下,没敢坐在梅丽珊卓旁边,扫视了一下环境后坐在了卡宴哥身旁。
酒保问他俩要喝什么,他们点了和丹琳娜一样的啤酒。
不同的是,他俩一会儿是得买单的。

“咱们不坐吧台,咱们不喝啤酒,今天我给咱开个大卡座,喝好酒!”卡宴哥甩出了他的VIP卡,“有了这卡可以打折,在这里消费好几万才给办呢!”
“真的吗,我们刚才填了个表就给办了。”梅丽珊卓掏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卡,丹琳娜的手中也有一张卡。
就在不远处的吧台旁,刚才免费进来那两个高鼻子白人男性正在填表,看来他们一会儿也能得到一张卡。
看着卡宴哥呆若木鸡的样子,我感到羞辱极了。

我们转到了卡座,我实在无法理解卡宴哥为什么会喜欢这家酒吧。
“废话,因为妹子多啊。”卡宴哥喝了一口酒,翻了个白眼。
舞池里突然一阵欢呼,我转过头去,原来是那两个刚才填表的高鼻子白人,他们玩的很嗨,女孩子都簇拥过去了,我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这家酒吧妹子很多。
卡宴哥和梅丽珊卓下去蹦迪了,我是个high不起来的人,不太习惯这样喧嚣的环境,也从来不喜欢碰任何酒精,丹琳娜似乎很理解我,坐到了我的身旁。
“你说这家酒吧是怎么赢利的呢?不要入场费还免费送酒,难道这是国营酒吧?”丹琳娜问。
我被这个“国营酒吧”给逗乐了,这还不明显吗?酒吧也是有食物链的,食物链的末端就是卡宴哥。

舞池里,那两个白人逐渐甩开了簇拥他们的那堆中国女孩,他们盯上了梅丽珊卓,跟随着节奏蹦跶的幅度越来越大,卡宴哥逐渐被其中一个白人给挤开了,另一个白人和梅丽珊卓几乎蹦的到贴在一起了。
卡宴哥虽然比较胖,但却无能为力。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背心,腰部纹着小猪佩奇的高大中国男人走过来叫住了那两个白人,他似乎看到了刚才的一切,要和两个白人比扳手腕。
卡宴哥回到卡座,不以为然的喝了口酒,他说这个纹身男是有名的夜店之王,高大壮实,荷尔蒙爆棚,而且特别会玩,出没于各种夜店,每晚离开时都一定能带走当场最漂亮的姑娘。

果然,两个白人先后被纹身男秒杀,他俩长满毛的大白手在纹身男手中就像引颈就戮的鸡,扑腾了下就不动了。
“Chinese Kongfu!”俩老外惊呼。女孩们兴奋极了大声尖叫,纹身男得意的喝了口酒,深藏功与名。
丹琳娜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这就是功夫吗?好厉害!”
两个白人恭恭敬敬的向纹身男敬了酒,纹身男又跑回舞池极其兴奋的开始蹦迪,留下两个白人呆在吧台。
他俩开始跟女孩们学中文,蹩脚的中文逗得女孩们哈哈大笑,纹身男依然在舞池疯狂蹦迪,酒吧的气氛好极了。
那天晚上,纹身男没泡到妞。

后来丹琳娜也入了舞池,酒吧里只有她和梅丽珊卓两位白人女性,她俩金蛇狂舞的身材立刻嗨爆全场,梅丽珊卓的红发和丹琳娜的金发相互辉映,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的麦田,整个酒吧都被烧的噼里啪啦。
我怕火,独自坐在卡座喝着饮料。
我看着烈火中的丹琳娜,她似乎完全不怕火焰,此时此刻她已是宇宙中温度最高的物体,正是她带来了这场大火,正是她燃烧了我的一切。

忽然,我注意到吧台最边缘的位置上坐着一位黑人,他似乎一直在向我这边注意。这位黑人没有美国大片里的黑人那样刻板的豪放,倒是看起来有些儒雅:他大约40岁,身着考究的休闲商务装,带着圆形的框架眼镜,有点像电影《绿皮书》中的唐教授。

他低头喝着啤酒,表情算不上痛苦,偶尔看眼舞池里的美女还能露出一点微笑,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闷闷不乐。
他注意到我在注意他,举起酒杯向我致意。
我举起杯子回应,他站了起来,拿起杯子,向我的卡座走来。
“女朋友很靓。”他说着一口标准的CNN美式英语,彬彬有礼的样子又像是一位英国绅士。
“谢谢。”
“你怎么不蹦迪?”
“我嗨不起来。”
“我也是,by the way,我明天就要离开中国了,这是我在中国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叹了口气,微笑着望着缤纷的舞池。

“好巧,我也是明天离开中国。”我也叹了口气,微笑着望着缤纷舞池中的丹琳娜。
“你去哪里?”
“阿联酋,我去旅行,你呢?”
“美国,我要回国了。”
随后我了解到,他是一位英语文学博士,在做长期的环球旅行积累素材,顺便在当地教授英语,他拥有CELTA证书,已经走遍了欧洲和南美,在英美澳加这种英语母语国家都能进行英语教学,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
半年前他想创作一些关于东亚的作品,听说中国近年来日新月异,便选择了中国作为东亚的第一站。
和梅丽珊卓为签证而苦恼不同,他办工作签倒是特别顺利。
然而他在中国的教学活动,就不怎么顺利了。

“中国人找英语老师很奇怪,似乎不怎么在意资质。”他抱怨着,“你们似乎连老师是否以英语为母语都不在意,我也不知道你们究竟在意什么。”
“你瞧那两个人,他们曾经和我在同一家机构教学,他们是塞尔维亚人,口音十分奇怪,而且没有任何教学资质。我本以为以我的资历肯定是机构的头牌,然而机构却把几乎所有的展示课都给他俩上,学生也都莫名其妙的不喜欢报我的课,尽管个别报了我课的学生进步都很大,要知道我在美国都是大受欢迎的……”
我顺着他抱怨的方向望了过去,原来是刚才和纹身男扳手腕的两个白人。

“我早就听说中国人花了极大的精力学了很多年英语,水平却依然普遍糟糕,本来我针对这个问题设计了专门的解决方案呢。”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口干了他的啤酒,“我想,大概是因为中国人更喜欢漂亮的年轻老师吧,却不怎么注重实际效果,而我年纪太大了,真是遗憾……”
“我们确实更喜欢年轻老师,你的判断非常准确。”我不忍心告诉他真正的原因。
这时,卡宴哥蹦累了回到卡座,大声跟我分享他刚才蹦迪时是怎样撩梅丽珊卓的,黑人站起来礼貌的向他致意,卡宴哥瞥了他一眼,随意的点了下头,继续和我讲故事。
黑人感到有些尴尬,转头向我致意后,尴尬的回到吧台放下酒杯,他孤独的走到酒吧门口,回头看了看舞池中乱舞的人们,再尴尬的离开,就像他明天要尴尬的离开这个国家一样,没有人注意到他。

我们又玩了一个多小时打算离开酒吧,卡宴哥叫了代驾,并提出用他的卡宴送梅丽珊卓回家,梅丽珊卓微微一笑,上了他的车先走了。
从不饮酒的我打开车门,准备和丹琳娜度过去中东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俄式土豆鸡
想到12个小时后我就已经在去阿布扎比的飞机上了,想到我将有差不多一个月无法见到丹琳娜,我顿时感到有些伤感。
“How do you look at the idea to come to my place tonight and I will treat you with some home made food?”丹琳娜邀请我去她家。
“噢,会不会太麻烦你?我本来是想请你去吃顿宵夜大餐,一起度过这个夜晚的。”
“这个还是等你回来了吧,我现在更想treat you with something home made.”
这听起来似乎更浪漫些,于是我打开导航,开往丹琳娜家。

我们在一个路口右转后不久,突然“啪嗒”一声,我的右侧后视镜好像剐到了什么东西。
我赶紧下车看个究竟,迎来的却是两位交警。
“小伙儿开车要小心啊,这么闪的警灯你都看不见嘛。”
在我的车后方是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它的左侧后视镜玻璃掉在地上全碎了,警车附近的自行车道上停着两辆打着双闪的追尾车辆,看来是正在执勤处理事故的交警。
他们看到副驾驶的丹琳娜,查了她的护照。
丹琳娜的签证没什么问题,她全程淡定的乖乖配合,然而当警察检查到我的驾驶证行驶本时,她开始紧张起来。
“你撞警车了?那完蛋了……”
“不用怕,我很快就处理好,不会让这点小事破坏咱们美好的夜晚。”我十分肯定的看着丹琳娜,希望能给她一些安全感,尽管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撞了警车还能是小事吗……”丹琳娜小声嘟囔,似乎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你的后视镜完全没事儿,走保险反而不划算,你自己看镜子怎么赔吧。这钱跟我们个人没关系,你撞坏公物就应该赔偿。”一位上了年纪的交警说,他长得很像我家隔壁总是帮我收快递的大叔。
“那就不走保险,我给您赔镜子好了,这个镜子看起来也就……三百块钱吧?”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应该没那么贵,我打电话问问具体多少钱。”上了年纪的交警拿起手机,电话却没有接通。
“这样吧小伙儿,你留个电话和姓名身份证号,加上我微信,先给我们两百块好了,我们确定镜子的价格后多退少补。”

整个处理过程不超过5分钟,我回到了车上,一脸轻松。
“被罚了不少钱吗?”丹琳娜还在紧张。
“不会啊,就给了他们赔了镜子的两百块。”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小事能让战斗民族的她紧张成这个样子。
“真的吗?你之前就认识他们吗?真的只赔了镜子钱吗?”丹琳娜非常吃惊。
“我不认识他们啊,我又没违章,只赔镜子钱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我莫名其妙。

很快我们到了丹琳娜的小区门口,就在我刚停好车的时候,电话响了。
“小伙儿我们刚才确定了那块镜子只要130块,多收你的70已经微信转给你了,你记得点下收款,下次开车要注意啊,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是刚才的交警。
我把事情告诉丹琳娜,她表示俄罗斯的警察索贿非常严重,连驻外公干人员都敢勒索。这种事情如果让俄罗斯警察来处理的话,那可就惨了,大概每个警察都得打点一番,没有人民币两千块恐怕是搞不定的。
我打开微信,当着她的面收了那70块钱,她笑了。
“几年前的一个夜晚,我的母亲开车时我坐在副驾驶,大雪天刹车不是很灵,我们的车就像刚才那样剐坏了一辆警车的后视镜,他们就各种借口向我们索贿,我们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他们便要我们想办法取钱,俄罗斯的冬天冷的要命,我们就这样冻了三个多小时,最后……”
她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不愿继续往下说了。
沉默了许久,直到我们到了她家门口,她伸手摁密码锁时,忽然说:
“我相信我们国家会变得越来越好,就像从前那样。”

她的房间不大,布局和我以前租房时住过的自如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墙边放着一架立式钢琴,我第二次见她时送她的那只卡通猫手办就被她放在钢琴上方的正中央。
小时候我学过十年钢琴,当年母亲让我学钢琴的目的比较功利——万一我文化课不好还能走艺术路线,然而我的文化课一直都很好,于是升入初三时母亲便让我停掉了。
看着这架钢琴我有些手痒,我想演奏当年最擅长的曲子给丹琳娜听。记得当年母亲让我停掉钢琴后,我自己利用一个暑假的时间练了李斯特的《钟》,那首曲子很难弹,我在巅峰时期也只能勉强弹下来,要是现在能在丹琳娜面前演奏出来的话,那她得多崇拜我啊。
然而我已经十五六年没碰过琴了,现在的我大概连双手协奏都搞不定,曾经非常熟悉的朋友就这样近距离的站在面前,却显得异常陌生。

“俄式土豆鸡好啦!”丹琳娜已经准备好了她的home made,她点了一根香烛,摆上了叉子,满脸期待的看着我。

俄餐我虽然吃过不少,但都是在各种餐厅里,这种home made还是头一次品尝,很快我就把土豆鸡吃的精光,然后帮丹琳娜收拾了盘子叉子,她很开心。

丹琳娜走到钢琴旁,打开键盖:“你好像对钢琴很感兴趣?”
她坐下来,弹了一首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尽管她的演奏行云流水,但听到她弹这种流行音乐,看着她的手在琴键上局限的一小块区域不怎么快的蠕动,我微微一笑,放心了。
一曲弹完,我礼貌的鼓了鼓掌,客气可说了声bravo,自信的坐在钢琴旁,把我当年最熟悉的手型放在琴键上。
“噢,你也会弹钢琴吗?”看到我的手型,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欣赏。
我笑了笑,开始弹李斯特的《钟》。

开始的几个音符手完全不用移动,我用极快的速度弹了下去,十多年前的力度我现在还依稀记得。当弹到第一个休止符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丹琳娜,她眼睛里的欣赏已经变成了崇拜。
“你弹的是李斯特的《钟》?好厉害啊!”
我感觉十分良好的点了点头,这个休止符休止的时间有点长,好让我在后面的演奏中放慢节奏。
《钟》对手指速度的要求极快,且音域跨度很大,十多年没摸过琴的我肯定是hold不住的,必须放慢节奏。尽管我现在连左右协奏都做不到,不过好在开头很长一段左手都没有太复杂的动作,我可以单纯用右手以较慢的速度弹出一段。
只要足够让丹琳娜觉得我很厉害就行了。
我弹奏的速度很慢,大约一分钟后到了左手音符比较复杂的时候,我便再也无法继续,抹了抹头上的汗珠,谎称后面的谱子我给忘了,并辩称已经十多年没摸过琴。
“Bravo!”丹琳娜使劲拍手,看来我这番表演非常成功。

“我也想试试演奏《钟》,可以给我一些指导吗?”丹琳娜像日本女孩那样睁着大眼睛萌萌哒的看着我,说的很客气。
“当然。”我摆出一副专家模样,然而她一个只能凑合弹流行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弹的了这种高难度的古典?
丹琳娜坐了下来,以不太快的速度演奏了开头几个不需要移动手指的音符,在休止符时回头看了看我。
“加油。”我对她说,没想到她记谱能力还不错。
她忽然收起了那张萌萌哒的脸,狡黠的笑了。
她标准的手型和有力的击键让我预感到大事不好。

她继续演奏的速度一下子就加快了,她的两只手如同两只受惊的鸽子般在琴键上飞舞着,掉落的羽毛令人眼花缭乱,视觉上的龙飞凤舞带来的却是听觉上的循规蹈矩,如果你只盯着不断敲击黑键的右手小指,会觉得它仿佛缝纫机,键出的音不断撞击着我的灵魂,那个音缠绕住了我的心脏,想让它跳出胸腔。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我的呼吸越来越短促,这样下去我的心脏一定会爆炸的,直到和她右手小指敲击出的钟表声同频。
我爱上她了。
我爱上她了。
我爱上她了。
我爱上她了。
我爱上她了。
曲终奏雅是这首曲子节奏最快、力度最大的一段,从背影看她整个人都在抽搐,手指好像麻风病人般颤抖着,看不清任何轨迹,两只手在琴键上乱摁一通,发出大伊万核弹从天而降低沉有力的呼啸声。
轰的一声,爆炸了……

她轻喘着气,回过头来,得意而又克制的看着我,额头上雾蒙蒙的,还有几颗露珠。
而我早已汗流浃背,我微微张着口,愣了一小会儿,终于闭上了嘴,缓慢而有力的鼓起掌来。
“Bravissimo.”除了轻轻的道出这个词,我什么也讲不出来。
她站起身,紧紧的抱住了我。
“Liu,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真是一秒钟都不想跟你分开。”
我告诉她,即使真的有大伊万投掷下来,炸的这个世界天旋地转,我也会紧紧的抱着她,永远不放手。

“但是你要去中东,紧接着我又得回俄罗斯,咱俩在北京住的也不近,还各有各的工作,所谓的永远不放手不过是说说而已。噢天呐,我太痛苦了……”她一直抱着我,带着哭腔说。
“虽然不可能24小时都黏在一起,不过有个办法可以让我们天天见面。”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虽然有点快,但我确定这个决定不可能后悔。
我松开抱着她的手,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望着她的眼睛说:
“Shall we cohabit after Spring Festival?”
“嗯?”
“Live together,you and me.”
“Liu,我没听错吧,你是说认真的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有开玩笑,我很认真。”我说。

"I want to feel your sight every day. I want to feel your breath every day. I want to feel your heartbeat every day. I want to feel your temperature every day.I want you to enter my life and become an integral part of my life.I can't live without you like people can't live without oxygen……”我把我所能想到所有土味情话,尽情的翻译成Chinglish。
“So, would you mind moving to my apartment and living together with me?”我捧着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告诉了她这一切。
她的瞳孔越来越放大,表情越来越惊喜,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正是我想要的,谢谢你!”
她开始疯狂亲吻我的脸我的唇我的鼻子我的眼睛,直到我的视线已经模糊脸上已经湿润。
“谢谢你如此深沉的撞击了我的灵魂,又帮我把这种感觉延续了下去。”她说。

“那你趁我在中东这些天就收拾一下,等我从中东回来、你回俄国前就退租还能省房租,行李到时候放我家就行。”
“嗯!”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在她家睡不了多久,早上六点便起床回到家里收拾东西,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得从北京起飞了。
这个夜晚我终生难忘。
误会
在中东期间我们虽然见不到面,但每天都保持联系,我把在中东的各种见闻拍成照片和小视频发送给她,好让她和我一起走上这趟旅程。
丹琳娜每天起床都会跟我讲morning,并倒计时我还剩多少天回北京。
我和卡宴哥的联系不多,就在我快回国的前几天,他的朋友圈忽然更新的很频繁。
原来他和梅丽珊卓一起去了香港, 在朋友圈的照片里,梅丽珊卓身上的装备和卡宴哥手里的购物袋像有丝分裂一样增殖着:这张多了一个LV的包包,下一张又多了一件Burberry的风衣,再下一张卡宴哥手里又多了一个华伦天奴的鞋盒。
照片里的梅丽珊卓超级开心,张着大嘴哈哈大笑,仿佛要一口吞掉身后的海港城,卡宴哥则笑的好像范进中举,就差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了。

卡宴哥还花了五千多港币请梅丽珊卓吃了龙鼎轩的晚餐,他把梅丽珊卓吃饭的场景拍了小视频秀在朋友圈,不过视频中的梅丽珊卓好像对这世界首家米其林三星粤菜并不感冒,她似乎连筷子都用不熟练。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卡宴哥之前是从来不在朋友圈发任何女朋友的照片的,包括他那个谈了七年多的初恋女朋友。
那是他的大学同学,大三那年他们开始恋爱,毕业后又一起租房,他俩都做互联网,这行虽然996但待遇确实不错,攒吧几年一起在西二旗买个房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不过卡宴哥的暴富中断了他人生的这种可能,当他盘下我家楼上的大平层后,志得意满的离开了西二旗的出租屋,也离开了伴随他七年多的初恋。
理由似乎就是初恋总想叫他在朋友圈里发她的照片。
“女人叫你在朋友圈秀恩爱,本质是想精神操控你,束缚你的自由。”卡宴哥曾经对我说。
这位初恋我没见过,只看过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衫,憨憨的笑着,手伸出来做了个V,貌似工科女生都不太会打扮自己,不过整体来说还是很清秀的。
这段恋情虽然最长,但似乎也是卡宴哥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每次提起这段恋爱卡宴哥总是一脸嫌弃的岔开话题,他比较喜欢你主动提起他的某个空姐或者小网红女友,好让他接下来讲一段得意洋洋的爱情故事。
不过即使这样,也从来没有哪个女生像梅丽珊卓这样令卡宴哥如获至宝,不知为什么,这次卡宴哥主动束缚了自己的自由,他在朋友圈把梅丽珊卓360度全方位晒了个精光,照片里他看着梅丽珊卓的表情,就像拿着魔戒的咕噜。
卡宴哥告诉我,梅丽珊卓的幼儿园过年放假,本来是打算回阿尔巴尼亚的,不过现在卡宴哥不回老家了,他要带梅丽珊卓一起去东南亚,和这位来自欧洲的姑娘尽享盛夏的阳光。

我回国那天丹琳娜在机场接我,她热情的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我,由于太久没见我有一些羞涩,被她的热情搞得有些懵逼,不过我们很快就恢复了一个月前的亲密,我拿出了在土耳其特地为她买的软糖,拿出了在黎巴嫩为她买的所谓“全球四大巧克力”Patchi。
她自然是非常的惊喜。
“我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房子也准备退租了,咱们之前说的live together计划不变吧?”她小心翼翼的说。
“当然不变,虽然一个月没见,但我对你的爱非但没减,还与日俱增。”

第二天一早她跟自如办了退租手续,把行李搬进了我家,她郑重其事的把我之前送她的那只卡通猫手办放在我的书架上。距离她回俄国还有一周时间,我们按照之前的计划去我的家乡西安玩几天,由于临近过年的飞机票太贵,我们订的是晚上的高铁。
“噢,这就是中国高铁?”除了北京丹琳娜尚未去过国内的其他地方,她东瞧细看,像第一次坐飞机的老太太。
我把一瓶水放在窗子上,列车开的飞快,瓶内的水却几乎纹丝不动。
“好厉害!”丹琳娜频频点头,“我坐过从圣彼得堡到莫斯科的动车,不过好像没有这个快。”
“我在日本坐过广岛到大阪的新干线,倒是不比这个慢,但价格大约是这个的三四倍。”我说。

在西安我们度过了最快乐的时光,我带她去了城墙、兵马俑、大雁塔等喜闻乐见的景点,带她品尝了各种美食,通过表情可以看出有一些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而另一些她应该吃不习惯,不过依然客气的说“很好吃”。
最后一天我将她送至机场,她将在飞抵北京的四小时后飞往俄罗斯,久久的拥抱后我目送她消失在安检的人群中,我看到她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在安检传送带处拿起她的包,她似乎在回头,但我没有看清。
我按原路返回停车场,在即将出机场大厅时我抬头看了看上方的航班信息LED屏,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我身边一起抬头看这个,现在却只剩我踽踽独行。

丹琳娜回到萨马拉后每天都热情的发给我各种有关她家乡的小视频,视频中的城市一直下着大雪,一些洋葱头模样的东正教建筑看起来很雄伟,却又有些陈旧,即使她拍摄的所谓当地最繁华的街道也感觉十分冷清,整个城市像是一座效益不佳的工厂。
她还拍摄小视频给我介绍了许多她的家人、亲戚和朋友,他们热情的在小视频中对我说Здравствуйте,也有一些人废力的说“你好”,我拍摄自己的小视频同样对他们问好,现在中国城市里的年味已经比较淡了,我尽量寻找一些有特色的事物发给她。
过完年后我回到北京,丹琳娜还有十来天才能回来,想到她大概会自告奋勇的做许多俄式home made food,实在难以用筷子夹取,我专门购置了一套刀叉,柄上有我之前送她的那只卡通猫图案,刚拆开快递时我就拍照给她看,她说她非常喜欢。
我像高考倒计时一样计算着她回来的日子,精确到时精确到分甚至精确到秒,我经常不经意间看我的车钥匙,我想立刻抄起钥匙开车去机场把她接回来,然后和心爱的姑娘开启美妙的同居生活。
然而就在距离她回来没几天的时候,母亲的一条微信弄坏了我的全部计划。

丹琳娜回来那天北京下着阴沉的小雨,我忐忑不安的开车去了机场,她见到我的时候还是那样夸张的兴奋,但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似乎并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一路上兴奋的blabla,我打开后备箱放好她的行李,她一直在我身后blabla。
我打着车,开了空调,一股暖流冲淡了我们身上的寒意,她依然坐在副驾上blabla,我推了一下雨刮器,看着雨刮器划掉挡风玻璃上的积水。
我们上了机场高速,我却不知该把车开往何方。

“Liu你知道吗,我和我妈讲了我有一个长发中国男朋友,她夸你长得非常漂亮!”她继续blabla。
“嗯。”我的车缓缓的在最右道行驶,限速120的机场高速我只开到60,车已经开过五环了,如果去我家的话得在四环匝道出高速,但我现在确实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开了,我确实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讲这件事。
“我和妈妈说了就要和你住在一起,她很开心,传授了我几道最拿手的好菜,是我们俄罗斯的传统特色,也是我妈妈的绝技,刚好你买了刀叉……”
“丹琳娜,非常非常抱歉,有件事情我现在可能必须跟你说一下。”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所幸的是我正在开车,有充足的理由不去看她。
“嗯?”丹琳娜笑着问,似乎依然没有觉察到我的异样。

“是这样的丹琳娜,那个……我妈来北京了……”我吞吞吐吐的说。
“那很好呀,可以让你母亲一起品尝我新学的手艺。”她依然处于兴奋状态。
“是这样的……那个,你现在就见我母亲可能还不大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呢?咱俩现在应该是一段认真的relationship吧,我对你很认真的,Liu,你该不会觉得咱俩只是seeing each other吧?”丹琳娜有点生气。
“不不不你误会了,咱俩当然是认真的relationship,只是……”我意识到这其中可能有一些文化差异。
“那就没问题啊,在俄国时我和三个男生互相见过父母,还是说你母亲不喜欢吃俄餐?那没关系或许我可以向她学习做一些Chinese home made food……”丹琳娜的表情恢复到了刚才的兴奋状态,继续blabla。

“你听我说,这其中可能有一些文化差异。”我收起了笑容,开始认真的说。
“在中国,见父母是一件超级超级严肃的事,意味着咱俩是一段认真的关系……”
“难道咱俩现在的关系还不够认真?”丹琳娜又生气了。
“当然认真,只是……”
“认真怎么就不能见一下。”
“哎呀呀你不要老打断我真讨厌听我仔细说嘛……”我一着急就蹦出了母语。
“Did you just said讨厌?”她听懂了“讨厌”这个中文。
“No, no, no, I didn't mean that……”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讨厌我,所以你妈来了是个借口,其实是不愿意和我住在一起了吗?”丹琳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特别复杂,吃惊+愤怒+伤心+痛苦。
这下坏菜了,我的英文水平说点土味情话或许还成,解释这种复杂的东西实在是太难了。
但是我还是得努力解释一下。

“亲爱的,你误会我了,我不讨厌你,我超级爱你,和你住在一起是我的梦想,只是由于我妈来了,咱俩暂时不能住在一起。”我收起焦躁,一脸温柔的对她说。
“那你刚才的‘讨厌’是什么意思?”
“嗯……中文的讨厌有好几个意思,在刚才的句子中是个助词,相当于to,没有实际含义。”我恨不得为自己的智商点100个赞。
“助词?还能这样?”
“是的,我回头会仔细教你的。”我特别认真的看着她。

她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拿出一个写着俄文和中文的小本本,写下了一些西里尔字母,我清楚的看到后面写着一个“to”。

“至于我妈来了咱俩暂时不能住在一起,是因为在中国文化中,见父母可能比你们见父母更为严肃,在中国一旦见了父母,意味着你已经是我的未婚妻(fiancée)了,中国父母拒绝见不是fiancée的女朋友。”
“喔。”丹琳娜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
“这是咱们的文化差异,希望你能适应。”此时我已经下了高速,把车停在辅路边上,拉住她的手,对她深情的说。
“我愿意适应,没关系的Liu,我爱你。”她紧紧的握了握我的手。
“其实对咱们基本就没啥影响,我妈这次来,最多也就三五天,我可以帮你找个酒店……”我说这句话后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母亲究竟会呆多久。
我的母亲是一位退休教授,她的硕士是在清华读的,在北京有一大堆老朋友,自从我在北京买房后她偶尔会来玩,少则几天,多则一月,退休了也没什么计划,反正在哪跳广场舞都一样,具体呆多久看心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有三五天啊,那我住青旅好了,你不必为我担心。”丹琳娜说。
“Hostel?条件会不会不好啊,要不还是我给你开酒店吧……”由于刚才我说的“三五天”挺忽悠的,我想帮她开个好点的酒店弥补我的愧疚。
“没事,我喜欢青旅。”她搜了一个地址,我导航把她送了过去。
在她即将下车的时候,她紧紧的抱了我一下,打开她的手提包,里面有一些俄国特产,果酱、传说中的熊肉罐头、巧克力之类,以及我拜托她帮我买的一张俄文歌曲CD。
“How much?”我掏出手机,指着那张CD问她。
“Gift.”她说。
“对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她打开包包的夹层,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片东西。
那是一封信。
“这是我在俄国时,最想你的那天写的。”她像一只羞涩的猫,用爪子抚了抚我的脸,给了我一个吻,再嫣然一笑,“要回到家才能看喔”,转身走进了青旅。
回到家后,我第一时间就打开了这封信。
信中热情洋溢的示爱看的我面红耳赤,越是面红耳赤我就越是不知该如何在几天后面对她。
三天后,我母亲果然没有离开的任何意思。
“……妈,您这次回程的票是买在几号了呀?”我试图套出她回程的具体日期,好给丹琳娜一个具体的交代。
“没买呢,随走随买呗。”母亲轻描淡写的说。
“噢,那您这次打算呆多久呢?”既然具体日期套不出,那就套个大概时间出来呗。
“这次大概不长吧,今年北京的春天似乎有些冷呢,再呆三天吧,凑满一周?”母亲说。

当晚我约丹琳娜出去看电影,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你本来说三五天,结果变成一周。”丹琳娜抱怨着。
“五天和一周差不多啦。”看样子丹琳娜不是特别生气,我放心了。
当母亲在北京的第六天时,我看她貌似还没有要走的任何意思,我忍不住又问她票买了没。
“你还记得崔阿姨吗?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会说日语的那个崔阿姨吗,您不是说她后来移民去加拿大了。”我感觉大事不妙。
“她刚好要回国,后天就到北京啦,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见啦,她可想你啦,说还想再抱抱你呐,可惜你已经这么大了哈哈哈哈……”
“那这样的话您打算再在北京呆几天呢?”
“再呆个三四天吧,我肯定得见她一面。”母亲突然话锋一转,“我怎么感觉你不欢迎我?”
“怎么会呢,您来了我不用叫外卖也不用自己下厨,高兴得很呢……”

第二天我约丹琳娜看了个英文莎剧《第十二夜》,并如实告诉了她上述事实。
“Liu,我怎么感觉,你其实并不想和我live together.”这次丹琳娜有点生气了。
“Nonsense,我真的超级想的,真的是我母亲的老同学回国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但是你总是往后推时间……”
我穷尽我所有的英文词汇量才把她哄好,并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再出问题。
应该也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吧,毕竟母亲也没那么多移了民的同学成天回国。

五天后,崔阿姨早已和我们一起吃过饭了,还跟母亲出去玩了一天,但母亲还没有要走的任何意思。
丹琳娜那边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了,自从上次看完莎剧,我一直没敢见她,这几天和她的微信聊天也一直没涉及过这个话题,她好像在期待着,又好像在回避着。
我只好再问母亲。
“北京天气转暖了,你工作忙没空做饭,成天吃外卖怎么行,我打算多留几天好好照顾你。”母亲正在做饭,她漫不经心的说。
“大概多久?”
“再呆半个月吧。”
“半个月!”我惊呼。
“怎么,你不希望我呆着吗?你什么意思,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欢迎吗?”母亲拿着铲子冲出了厨房。

我忽然灵机一动。
“我当然希望您能一直呆下去了,只是,我爸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什么,给你打不给我打吗?”母亲一下子来了兴趣。
“他说,他想你了。”上一代男人大都很内敛,我父亲尤其如此,但他们并非不懂感情,他们其实对妻儿满怀着深沉的爱,只是不会不敢不愿意表达而已。
“噢……那老东西真的这么说吗,是他叫你请我回去吗?”母亲脸红了,说话开始有些结巴。
“他当然不会这么讲了,他只是说,他想你了。”
其实我父亲根本没打过电话,但我这么讲也不能算说谎,因为根据他的性格,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这老东西……哼哼,我明天就定回去的机票,嘿嘿嘿嘿……”母亲像个少女,蹦跶着进了厨房。

两天后的晚上,我终于把母亲送上了回西安的飞机,我从机场直奔丹琳娜,差点开车超了速。我听说就在前几天,梅丽珊卓已经搬入了卡宴哥的大平层,而我现在也要接丹琳娜回家,她的大部分行李已经在我家里了。
我相信未来有的是无穷无尽的美好等待着我。
不过令我奇怪的是丹琳娜发我的定位并不是她住的那家青旅,也不是别的青旅或者酒店,而是西南三环附近一个陌生的地方。
也许是她刚好逛街或者办事在那附近吧。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见到了丹琳娜,等待她先对我发火然后再给她一个惊喜,这些天我们一直没有见面,微信每天都聊但不咸不淡,也没有提过同居的事儿,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早就不耐烦了,根据战斗民族的特质说不定会动手打人?
有点怕。
然而见到我后她仅仅淡然一笑,完全没有生气,不过也没有之前在机场见到我时的那种兴奋,就像是一次很平凡的情侣约会。
她让我停好车,和她一起进了一个小区,这里也许是她临时找的日租房,现在去收拾东西然后和我一起回家?
又是密码锁,她淡定的按着密码,她没有遮盖的任何意思,我看到密码就是她的生日。
门开了,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溢了出来,这是新房特有的味道,我看了一眼里面,又是自如的那一堆布局。

“Liu,欢迎来到我的新公寓。我想了一下,你大概并不想和我同居,也许之前是你在开玩笑,或者是一时冲动。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理解,我依然会很爱你,其实你直说就可以了,用不着拐弯抹角,真受不了你们东亚人表达什么都得藏着掖着……”
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遣返
“不,丹琳娜,这次你是真的误会了……”我把之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讲给她听,包括我忽悠母亲关于我爸想她的梗,我焦急异常,我的英文语速从来就没有这么快过。
我焦虑的样子明显不像是在说谎,我用不着在这个时候还跟她玩“东亚式含蓄”,丹琳娜应该也get到了我确实没忽悠她,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后悔,转而又恢复淡定。
“你的房子什么时候租的?”
“前天签约,昨天刚搬进来,你让我在青旅和七个人一起住了半个月,真是该死。”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咬牙切齿。
“昨天?我记得自如承诺入住一周不满意可以无条件退租的,你快申请退租吧,然后按照原计划搬来和我一起……”我仿佛看到了希望,喘着气焦急的对她说。

丹琳娜歪着脑袋,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她想好了,把目光重新移动到我的脸上,恢复了淡定的微笑。
“算了吧,Liu,指不定你还有什么亲戚又要来北京,既然我已经租了那就这样吧,明天去你家拿我的行李。”
我真后悔前天得到母亲确切要走的消息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大概是因为我已经往后推了太多次,万一再出什么差错,实在没法给她交代,然而正是这样的想法,令我们阴差阳错。
看着我懊恼的表情,丹琳娜把我抱在怀里,像母亲抱着她的孩子。
“我给你准备好了牙刷及各种用品,你以后可要常来看我喔。”她说。

许久未曾亲密的我们自然免不了一番折腾,完事后已然上午六点,她困极了,倒头就睡,我发了一会儿呆,逐渐迷糊。
忽然,丹琳娜的手机响起了一连串微信提示音,熟睡中的丹琳娜被吵到了,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而我则被吵得彻底清醒了。
是谁这么大早就发这么多信息,想到手机可能还会接着吵,我打算替她关掉手机。
不经意间,我看到了屏幕上的提示内容,原来是梅丽珊卓吐槽卡宴哥是一个多么愚蠢的男人。

丹琳娜压根没给手机上任何锁,我划了一下就打开了,我知道这不道德,但是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吃卡宴哥的瓜,原谅我吧我真的只看丹琳娜和梅丽珊卓有关卡宴哥的聊天记录,其他的一概不窥。
梅丽珊卓在微信中,透露了她使用各种手法诱导卡宴哥给她花钱,她说卡宴哥给她买东西的价格已经突破了20W,这些钱够她在阿尔巴尼亚攒十几年,她打算下一步诱导卡宴哥帮她搞定工作签,且尽可能多的榨取一些钱。
我毛骨悚然,努力寻找丹琳娜对她搞这方面的态度,以及丹琳娜对我的态度。
丹琳娜对梅丽珊卓的手段,基本会评个“good”“很聪明”之类,字里行间能看出她似乎也觉得卡宴哥很傻。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关于我的聊天记录。

“你那个长发男友虽然没有我男朋友有钱,但似乎也不错,你怎么不让他给你买贵重礼物呢?” 梅丽珊卓问。
“我不需要贵重礼物,他给我的就已经足够多了。”丹琳娜说。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真的喜欢他也应该要礼物的。”
“如果他送我贵重品的话,因为真的喜欢他,那我肯定得给他回礼,而我没那么多钱,对我来说反而是压力。”丹琳娜回复。
“那你真亏,中国男人为女人花钱这方面可比其他国家男人门槛低多了,遇到中国男人就得多榨取。”梅丽珊卓的这句话相当刺眼,以至于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翻译无误差。
梅丽珊卓还吐槽了许多关于中餐难吃、筷子难用、中文难听、北京真烂之类的内容,丹琳娜有些赞同,有些不认可。

我们一觉睡到下午,一起回家取丹琳娜的行李,我在车库停车时刚好遇到卡宴哥和梅丽珊卓要出门。
丹琳娜和梅丽珊卓很久没见,有些小激动,她俩站在一旁聊天,卡宴哥志得意满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他现在要带梅丽珊卓出去吃一家人均1500的日料。
我想起了凌晨时看到的聊天记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反正除了跟7年多的初恋AA以外,卡宴哥之后谈过的其他对象都没少花钱,也许他本来就无所谓,我又何必多言呢。
我和丹琳娜搬完了所有的行李,我打着车子的火,就在我们即将离开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和我回到家里,把我之前送她的那只卡通猫从我的书架上拿了下来。
“这只猫对我来说很重要,它能让我想起你。”她说。
我怅然若失,家里仅剩下来的有关她的东西,就只有那几罐味道令人一言难尽的熊肉罐头。
她要我答应她经常见面,她说之前见不着的两个月度日如年。
我的工作很忙,经常到晚上八九点,而丹琳娜又喜欢早睡。为了满足她,我只能尽量每周末都跑去她家,再把她接到我家,有时我们会去卡宴哥家里,四个人一起用卡宴哥的超级设备看电影。

一个周日的下午我们又在卡宴哥家里看电影,趁着卡宴哥上厕所的时候,梅丽珊卓告诉丹琳娜,卡宴哥根本就办不了工作签证。
“他是寡头都搞不定吗?”丹琳娜很诧异。
“他大概就只配给女人花钱了吧。”梅丽珊卓轻蔑的说,说完后忽然意识到我还在旁边,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和丹琳娜相视一笑。
“这个东西在中国不是有钱就搞的定的。”我对梅丽珊卓说,“各种条件都得合规才行,我不太清楚你的条件是否合规。”她的条件肯定不合规,非英语母语国家+中学学历+英文水平一般肯定没有相关资质。
“那可不一定,有能耐的人就能办下来。”梅丽珊卓冷笑了一声,似乎觉得我和卡宴哥都很无能,“把我们介绍来中国工作的那个光头男人,他虽然自己办不了,但他介绍给我一个朋友,似乎可以通过特殊渠道办下来,我明天就会见到他。”
“哪来的什么特殊渠道,中国卖所谓特殊渠道的很多人都是骗子。”我提醒她。
她没理我,继续和丹琳娜聊天。

大概就在这事两周以后的某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我和卡宴哥两个人在他家看电影,梅丽珊卓应该正在幼儿园上班,卡宴哥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梅丽珊卓叫我把护照给她送去派出所。”卡宴哥找到了梅丽珊卓的护照,“似乎出了什么事儿,你要不和我一起去吧?”
我对他俩的瓜很感兴趣,就坐上了卡宴的副驾驶。

到了派出所,站了一排七八个外国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白人,其中梅丽珊卓一脸无所谓的站在最边缘的位置。
原来是梅丽珊卓所在的幼儿园经群众举报,存在非法务工的外国人。
“都是一堆旅游或者商务签证,好几个人过期滞留,违法人员怎么能教书育人呢?”一个年龄大的警察说。
“来了来了,她的工作签证来了,她是合法的!”卡宴哥挥舞着梅丽珊卓的护照挤了进来。
梅丽珊卓冷笑了一下,其他老外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
“你们胡乱把我抓到这里,耽误了我的课,我保留找你们讨回损失的权利。”梅丽珊卓把手插在腰间,口沫横飞,有点像骂街的泼妇。

年长警察接过护照仔细的看了又看,交给了旁边坐在电脑旁的一位年轻警察,年轻警察接过护照,翻开签证页在电脑上输入信息,他一会儿盯着电脑,一会儿盯着护照,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遍。
他抬起头来,缓缓的说:“这个工作签证是假的!”
梅丽珊卓听不懂中文,但看他的表情也能读懂大概的意思,她有些吃惊的张了张嘴,紧张的望着翻译女警察。
女警察帮她翻译了一遍。
“不可能!这个签证可是我花了两万块钱办的!”梅丽珊卓大叫。

“是啊警察同志,会不会是弄错了?她是我的女朋友,在中国特别守法,人很好的。”卡宴哥焦急的对坐在电脑旁的年轻警察说。
年轻警察对着电脑又核对了一遍:“没错,就是假的。”
“造假签证是很严重的,会在拘留后被遣返。”年长警察严肃的对梅丽珊卓说,旁边的女警察迅速翻译给她听。
“不,这张签证不是我造假的,我可能是被骗了,先生,我肯定是被骗了!”
“她这签证怎么来的?”年长警察问卡宴哥。
“具体我也不清楚,说是拜托一个特殊渠道办的。”
“这种案子我们以前确实见过,专门诈骗外国人办理假签证。”年长警察摇了摇头,示意女翻译警察询问梅丽珊卓。

“我之前的商务签是一个光头帮我办的,就是他介绍我来这家幼儿园工作,然后他介绍了一个朋友帮我办了这张工作签。”梅丽珊卓慌忙辩解。
“是她自己找来我们这里工作的,我们不认识什么光头。”幼儿园的负责人说。
年长警察眯了下眼睛,笑了:“这就有意思了,你说是光头介绍你来的,他们又说是你自己来的,没有光头。”
“有光头的,这是他的电话,您可以问他啊,问他就知道一切了!”梅丽珊卓冲女翻译焦急的叫嚷着。
年长警察拨通了光头的电话。

“是这样的警察同志,我确实给这个阿尔巴尼亚女人办理过商务签证,我们的工作就是帮来华旅游和商务的外国人跑腿,至于介绍她去幼儿园工作,没这回事,大概是她自己联系的,我们只负责跑腿办签证,毕竟我们也无法控制他们来华之后的行为……”光头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淡定且专业。
“这张假的工作签就是你介绍的朋友办的,你快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你骗了我!”梅丽珊卓冲着电话嘶吼,警察拦住了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什么朋友帮你办过什么工作签。警察同志,我要再次申明,我们仅仅帮她办理过商务签,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来华之后的行为也与我们无关,我也从来没给她介绍过任何朋友。”
电话挂掉以后,卡宴哥凑上去问:“怎么样,不是她的错吧,是她被骗了吧,可以把她放了吧?”

年长警察摇了摇头:“比较难办了,你有所谓光头的朋友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我刚才不还在问光头要吗。”梅丽珊卓说,卡宴哥也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我们不能仅凭你说光头的朋友骗了你,就认定这是诈骗啊,何况这个人目前只存在于你嘴里,光头都不承认给你介绍过什么朋友,所以有没有这个人都是问题。”
“不管怎么说,她是受害者,请放了她吧。”卡宴哥说。
“小伙子,你大概有一段时间没法见你女朋友了。”年长警察接着说,“即使她真的是被骗了,只要签证造假,都会被遣返,何况这个所谓的诈骗没有任何证据,连骗子这个人是否存在都很难说。”

“她是受害者也要被遣返吗?老外都被中国人诈骗了,你们不帮她破案还要遣返她吗?你们没有权利带走她!”卡宴哥大叫,想冲过去营救梅丽珊卓。
“这里是中国!”随着警察们集体对他怒目而视,卡宴哥立刻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他乖乖退到了一边,眼睁睁的看着警察们带走了梅丽珊卓和其他老外。
“可以交罚款吗?我有钱!一万够吗,三万行不行,五万,十万都可以!”卡宴哥小声对年长警察说。
没有人理他。
就在梅丽珊卓即将消失在走廊的时候,她回了头,脸上带着两行泪,但我感觉不到她在伤心,她紧咬着火红色的下嘴唇,目露凶光。
随后她潇洒的甩了甩自己火红色的头发,这是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梅丽珊卓被拘留了。十多天后传来了她被遣返的消息,且被限制入境三年。
我点开梅丽珊卓的微信,她似乎已经把我删掉了,之前朋友圈里和卡宴哥在东南亚秀恩爱的照片现在一张也看不到,一条黑线下面白得像张纸。
卡宴哥也被删掉了,被拘留后他俩再也没有联系过。
只有黑线上面的签名赫然写着:“I hate China.”

梅丽珊卓被遣返后,我和丹琳娜的关系渐渐出现了一些问题。
由于我住在东北四环,而丹琳娜偏偏把房子租在了西南三环,即使不堵车我开车过去都得一小时,而她坐地铁过来接近两小时,这导致我们好像异地恋,每周只能见她一两次,而且我经常出差,那就更是一次都见不着了。
丹琳娜渐生不满,开始频繁在微信吐槽我,几乎每次见面的开始都在生气,埋怨我微信不主动找她聊天,抱怨我又迟到了,她变得越来越挑剔,动不动就闹分手。
许多具体的事情我已不愿回忆,有一些是因为巧合,有一些是因为文化差异导致的误解,就像之前母亲来北京被她误解为“东亚式含蓄”,紧接着又是我担心变数没敢告诉她母亲真的第二天就走,总之我们之间的阴差阳错一个接着一个。
虽然我很清楚她只在中国呆一年,12月就是她彻底离开的时候,虽然我从来没考虑过和她会有什么未来,虽然我很清楚总有一天陪她迎接黎明的人将不再是我,但我依然想恳请命运,至少让我们甜蜜的度过这一年好吗?
然而命运却不是这么想的,我们命运就像一颗流星,灿烂划过,迅速消失。

比如有一次我正在和大学同学撸串,忽然收到丹琳娜的信息,由于正在聚会我回复信息比较慢,她很快就不高兴了,微信上发过来一大堆抱怨的话。
她之前说过,即使不能天天见面,也希望我能天天陪她。
我不可能把工作之余的所有精力都献给她,但她却把工作之余的所有精力都献给了我,更何况我的工作本来就比她的忙。
她称呼我为“耍嘴皮子的人”(她刚学到的中文词),她说我的一切土味情话都是在“吹牛逼”(她之前学到的中文词)……
面对这些不实的指控,中英交杂的文字令正在聚会的我十分头疼,还有好些单词我不认识,好些中文被她用的莫名其妙。
于是我打算回复她nonsense.
当我按下non时,却忽然忘了nonsense怎么拼了。
于是我删掉non,用中文回了她“胡说”。

10秒种后,我的微信被她炸刷屏了。

一脸懵逼的我认真翻阅了她的刷屏,终于get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我把微信系统设置改成英文,再在“胡说”上点了translate.
一个硕大的bullshit蹦了出来。
我赶紧给她解释,胡说just means what you said is wrong。然而却没什么卵用,她依然在生气,她说nonsense也礼貌不到哪里去,她说她刚才说的都是对的,我就是个jerk,我给她的爱简直就是地狱blabla……
我心烦意乱,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口袋中,继续和同学们谈笑风生。

我大约有一个小时没怎么搭理她,直到聚会结束我才拿出手机,看到她多达七十多条的留言。
我从头到尾看完了,她说着说着就提了分手,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又说对不起刚才的信息无法撤回,她没控制住情绪她理解我可能在忙,我对她来讲很重要blabla。
我立刻驱车去了她家。
见到我后她很开心,我带她出去又撸了一顿串,期间尽量回避刚才的不愉快。我给她科普了“胡说”这个词的起源“五胡乱华”,看过《三国演义》的她知道晋朝,我的科普刚好填补了她“三国归晋”之后的空白。
事情似乎圆满的解决了,但我们之间被撕开的一点缝隙,却再也合不上了。

她的生日是4月18日,她对礼物party之类的都不感兴趣,说只想和我两人一起度过一个hot的夜晚,于是我提议一起去海底捞吃hot pot。
她对海底捞早有耳闻,却从来没去过,自然很是开心,噫,外国姑娘就是好忽悠,在中国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我们约在4月18日的晚上六点半,在海底捞的紫竹院店见面。

然而不幸的是,那天早上七点多睡眼惺忪的我接到了一个糟糕的电话:我们的漫画被平台爸爸打了回来,那一话的故事有问题,从脚本到精草到勾线到上色的所有工序得全部重来,且必须在当晚全部搞定,不然我们的作品会被永久移出推荐位。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这涉及到这个项目组十几个人的生计,其中甚至有老婆辞职在家怀孕、全家靠他画画糊口的人。
丹琳娜的爱情是很重要,按爱情再伟大终究只是私事,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只好给丹琳娜发信息,穷尽我的所有英文词汇量解释了这一切,并告诉她我会尽快搞定工作然后立刻去找她。
丹琳娜只回了一个词,good。

晚上九点多,连续奋战超过13小时、连饭都没吃的我们终于搞定了一切,丹琳娜大概没去海底捞,希望她不至于太过失望。我顾不上肚子饿,打算开车过去负荆请罪,毕竟见到她以后有的是机会填肚子。
丹琳娜告诉我,她一直在那家海底捞隔壁的必胜客,叫我过去。
我有些意外,毕竟她那么爱闹腾,难不成这次终于理解我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家必胜客,再次向她解释了一切,并献上最诚挚的道歉。
我偷偷地瞄了她一眼,她正在淡定的喝饮料。
突然她站起身来,穿上她的外套,淡淡的用中文对我说:“分手。”
然后头也不回的出了店门。

我慌忙追了出去,试图挽留她。
“Don't touch me!”她尖叫着,引得路人一阵围观,我一着急蹦出一堆母语,深情的语言连路人都打动了。
她淡淡的说了句中文“听不懂”,引得路人一阵哄笑,我试图把刚从的深情用英文再讲一遍,但她却没给我机会,快步走掉,逐渐消失。

我赶紧抓起手机联系她,却发现已经被拖黑。

我怅然若失的坐在车里,拿着手机漫无目的的翻阅和她之前的聊天记录,车里的音响播放着之前她翻译过的法语歌曲,难道我们就这样完蛋了?
这实在太可笑了。
大约半小时后,她给我发了信息,问我是否愿意送她回家。
我告诉她,I can do everything for you.

她给我发了个位置,我没有直接过去,找了附近一家快要打烊的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
向日葵是俄罗斯的国花,是俄罗斯人民最热爱的花,再次见到我时她本来脸色并不是很好,当我拿出那束向日葵时,她一下子就开心了。
我再次向她解释了事情的全过程,她点了点头,表示我们俩都没有错,她只是觉得太遗憾了,她所期待的一个hot的夜晚就这样破灭了。
我告诉她那家海底捞是24小时营业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hot到明天凌晨,而且我早已饿的眼冒金星。
她已经吃过晚饭,在海底捞她没怎么动筷子,基本全程看着我吃,我模仿东北大哥吃播,故意夸张的狼吞虎咽逗得她哈哈大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事情再一次似乎圆满的解决了,但我们之间再一次撕开了一点缝隙。
这种莫名其妙的缝隙在我们之间发生的很频繁,逐渐成了裂痕。
于是我是jerk成了实锤,我给她的爱是地狱成了实锤,我只会耍嘴皮子更是成了她对我根深蒂固的印象。

吃完海底捞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在我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说想让我带她和她的两个俄国女朋友一起去长城。
这太简单了,我满口答应她找个节假日周末神马的没有问题。
然而现在的她已经不怎么信任我了,她郑重其事的看着我,让我promise。
这个确实不难办到,我也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答应了她。
整个四月下旬她都没有叫我去长城,周末我还特意问了一下,她说太忙,要去的话会提前跟我说。

有一天她得知劳动节会放三天假,她问我有没有空,我当时也没想过她究竟想做什么,就如实相告那三天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可以一直陪着她。
于是就在假期的第一天,她发信息告诉我,想要第二天让我带她们去长城。
这太可怕了,你啥时候找我不行,非得劳动节?
北京的劳动节汇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我根本就不想出门,之前说的“一直陪着你”,指的是可以和她一起吃饭看电影,在家窝着干什么都行。至于长城那种游客必去、且我早就去过七八次的地方,劳动节假期过去简直就是作死。
大概她作为外国人不懂中国的行情,刚好我在微信群里看到了一个长城上人山人海的视频,我把视频转发给她,试图打消她这个愚蠢的念头。
我可不想被挤在长城的某个角落,呼吸三个白人女生的体臭。
于是我给她发了下面的信息:
“The population of China is 1.4 billion. Do you know what 1.4 billion is? That's ten times the population of Russia.They are all on the Great Wall on holidays!”
她没有回复。
一小时后我又给她发信息,说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在家里做好吃的东西。
她告诉我,我不想动弹的话就算了。

第二天,她再次发信息和我说分手,且再次拖黑了我。

这样的话她已经和我讲过无数次,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她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把我加回来,告诉我说我对她来讲是多么重要、她是多么的爱我之类的。
然而这次却没有。
我每过一段时间就试图联系她一下,却发现我始终躺在她的黑名单里。
一分为二
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她还是没有把我从黑名单移出来。
之前我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起床,因为可以看到早起的她给我发来的morning,此时我会回复她,顺便聊一会儿,和她分享新一天的好心情。
这是我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的生活日常。
自从她拖黑我后,起床对我来讲就成了一件困难的事,睁眼就看她的morning早已成为习惯,现在却只能看到红色的感叹号。床单我根本就不敢洗,她的体味很是特别,我躲在被窝里拼命的呼吸,被子的温度像是她在身后紧紧地抱住我。我在自欺欺人。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来,除了微信,我还有她的whatsapp,于是我赶紧给她发了个I miss you。
十多分钟后,她回复了。
她把我的微信加了回来,看得出来,她似乎一直在等着我联系她。
我们很快见了面,诉说着半个月没见对彼此的思念。她说之前每次闹分手都是她自己回来的,她觉得自己很爱我,却感受不到我对她的爱,所以这次想看看我究竟爱她到什么程度,如果我真的深爱着她的话,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通过任何渠道找到她的。
我真是哭笑不得,whatsapp这种软件中国人压根不常用,要不是我在中东的那个月一直处于外网,也根本不会一时兴起加上她的各种外网软件。
她诉说了对我的诸多不满,比如消息回的慢,见她的次数太少等等。
她也表达了对之前情绪化的抱歉,由于我们确实存在语言不通以及文化差异,沟通起来肯定有误差,有些情绪她确实上来的过于冲动。
于是我承诺,每周至少见她三次,尽管之前她已经不太相信我的承诺了,然而这次她看着我真诚的眼睛,加上重逢的喜悦,她还是答应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在我做出这个承诺后的第二周我就坐上了去广州的飞机,我得在广州呆整整两周。
我在上文说过,我们有好几个漫画项目加起来我得养活几十号人,爱情归根结底只是我的私事,我不能那样自私。
有时我真羡慕那些月入几千块周九晚五的人,他们的生活几乎全是私事,他们比我自由,而我身不由己。
我再次试图向她解释一切,希望她能理解,希望她能给“每周见三次”之前加个“不出差”的定语。
“Liu,我太累了,这次再相信你已经耗尽了我仅存的所有力气,我觉得也许咱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她回复我说。
“也好,我也太累了,这次再跟你解释同样耗尽了我仅存的所有力气。”我说。

这次她没有拖黑我,但是我和她的联系渐渐少了,一开始我还是习惯性的和她分享我的生活,比如我六月初去台湾时给她发了好些照片,然而她似乎失去了之前的热情,有时我发了照片她也不回复,渐渐的我也觉得没意思了。
我们就这样渐渐的失联了。
所谓朋友,大概也就是点赞之交,彼此躺在彼此的微信中。

除此之外,也出现了一些别的事情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就在6月底,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女生,她叫朴英兰,虽然算不上特别漂亮,但长得十分像我高中暗恋了三年的女神,圆圆的脸,特别清纯的打扮。
她的照片男生看了都说喜欢,但女生看了大都觉得讨厌。
想当年我高中见到女神时第一眼就深深的爱上了她,然而现在的我早已老鹿蹒跚,才不会因为这种肤浅的原因就轻易爱上一个女人,我最多会对朴英兰更在意一些。
大概是因为这种在意,让朴英兰觉得我已经爱上了她,她似乎很习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通过巧立名目、吃拿卡要,才和我见面三次就问我要了七样礼物。
比如“我就要过生日了”“你追我都没有诚意”等等,感觉她是那样的轻车熟路。

我和朴英兰交往了一个半月,尽管她的学历工作都相当一般,除了吃喝玩乐怎样变美明星八卦之外什么也不关心,不过她在“问男人要礼物”这方面倒是很专业,我甚至把她的方法分享给了不少女性朋友。
这样的女孩虽然令我有初始的好感,但坦白的说我是喜欢不起来的,不过她刻意表演烧菜的样子看起来又蛮合适的,这样美丽的贤妻大概是卡宴哥的梦吧。
我觉得她大概也没多喜欢我,虽然在一起的时间还不长,她已经在成天跟我说“XXXX的大钻戒特别漂亮”“要办一个豪华十足的婚礼呀”,而我家东北四环333平的大平层无疑是她这些梦想最好的保证。
尽管我和她的生活平淡如水,朴实无华,日复一日,不出意外的话还得年复一年,但如果我能给她钻戒与婚礼,她一定会特别开心,现场感动到哭,然后觉得这是今生挚爱。

8月7日七夕节那天,朴英兰送了我一个三百多块的礼物,然后把我带入一家奢侈品店,直接点名要个五万多的。
去你妹的。
我把她三百多块的礼物塞到她怀里,直接转身离开奢侈品店,她在后面破口大骂“不是男人”“渣男”,尽管我们在一起的一个半月她连看电影买瓶水的钱都没掏过,当然我也不在意这些,毕竟我从来没想占她一分钱的便宜,反正只要不愿意吃亏不愿意为她去死就是“渣男”。
至于“不是男人”,那不是就不是吧,相比“是男人”,我觉得还是五万块钱更重要。
我头也不回的开上我的车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朴英兰。
第二天,朴英兰告诉我她和一个已婚大她16岁的大叔一起度过了浪漫的七夕之夜,大叔当晚就给了她1W块钱+爱马仕的钱包,她说大叔保证会为她离婚,她说我不懂珍惜愿意珍惜她的人多的是,她还给我发了她和大叔的合影,照片中的眼神尽是得意。

几天后的8月17日是我的生日,但我却不得不去青岛出差跪舔平台爸爸。
由于酷爱全球旅行我刷成了希尔顿的钻卡会员,可以免费使用行政酒廊,工作人员替我做了一个蛋糕,几位工作人员为我戴上过生日的纸王冠,唱了生日歌。
虽然他们这只是职业的服务,但我依然很感动,我拍了照片发在了朋友圈。
十多分钟后,丹琳娜用微信发来了一串语音:
“你又在出差吗,等你回来了我会送你一份生日礼物。”丹琳娜用蹩脚的中文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她用中文讲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十分惊喜,想起了她还会法语和拉丁语,她真的很有语言天赋。
我就这样和她又恢复联系了。

在我出差期间我们每天都联系,除了工作,青岛也是一个适合旅游的地方,我像之前一样每天都分享一些视频和图片给她,她很羡慕,她说她很喜欢大海,约我回去之后一起去北戴河,我答应了她。
她每天都会拿一些中文来请教我,她甚至用中文写了一篇两百字的作文,她确实很有才,“你的中文已经达到小学生水平了”,我鼓励她。
这些天我们频繁的联系让我感到怀疑,怀疑之前的分手是否只是一场噩梦,怀疑之前和朴英兰的恋爱是否只是幻觉,我觉得我和丹琳娜似乎是一直在一起的,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我一直期待着回北京,却临时又在上海有了事,我退了回北京的机票,当我办完青岛的事之后直接去了上海,我搞不懂为什么每次我和丹琳娜有所进展的时候命运总会安排一大堆阴差阳错。
好的一点是,丹琳娜依然每天都和我保持联系,我知道只要我回去了就可以见到丹琳娜,就可以得到她的生日小礼物,就可以重新和她在一起。
已经是九月初了,就在我即将回北京前两天,丹琳娜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海滩上的一双腿,那条腿我认识,洁白且细长,那是丹琳娜的腿。
她告诉我她去了北戴河。
我告诉她这个季节的北戴河已经有些冷了,她说没有关系。

“你和谁一起去的?”我问。
“我现在的男朋友。”她说。
我皱了皱眉,本能的反感,我不懂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既然已经有了男朋友,为什么要跟我恢复联系,为什么之前约我去北戴河,为什么要送我生日礼物?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谈新的女朋友呢?”她紧接着问。
“六月底我也谈了一个女朋友。”我回复她。
就在我输入“但是我们8月初已经分手了”的时候,她发过来一句“OK,have a good time.”
当我把“已经分手了”点击发送的时候,又弹出了那个该死的红色感叹号,她又把我拖黑了。
我很难形容我当时的心情,究竟是生气还是难过还是焦急,大概都有一些吧。

这次我没有等十多天以后,有了五月份那次用whatsapp找到她的经验,我立刻上外网给她发信息,却发现她的whatsapp也屏蔽了我。
我不死心,我还有她的FB和ins,这大概又是她设置的什么莫名其妙的考验。
然而,她的FB和ins也拖黑了我,这些都是她在这三分钟之内迅速操作的。
这次,她彻底的拉黑了我,我再也找不到任何渠道和她恢复联系。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我隔三差五的在各个渠道都给丹琳娜发条信息,然而微信总是弹出红色感叹号,whatsapp从来就没显示过她已读。
说实在的,我在11月份的有一天忽然心血来潮,跑去了她在西南三环租住的小区,然而毕竟日子已久,我实在记不得她住在几号楼,那个小区又很大,万一她已经搬家了也说不定。
我漫无目的的在小区门口溜达了两个小时,虽然心里有些期待和她的偶遇,但概率终究是很小,我来这个小区,大概更多是为了怀念。
转眼就到了12月,又是一个12月。我记得她之前说过,她在中国交流一整年,这样算来的话,她大概已经回俄罗斯了吧?

12月3日凌晨,我从成都飞回北京的飞机晚了点,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
正当我准备洗洗睡的时候,微信突然弹出了丹琳娜的信息。
“HI~”
收到这条信息后我浑身都在颤抖,我的手直哆嗦以至于弄掉了手机。
我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登陆PC版微信,手在键盘上飞速敲下了一堆内容。
我无所谓她是否还在爱我,我也无所谓她是否还在中国,我也无所谓她是不是早已有了新的男友,我只想把我对她一直以来最真切的感觉,以最恰当的词语表达给她。
是的,我现在只想表达,我对挽回没有兴趣,我对解释之前那一堆阴差阳错更没有兴趣,我对她除了表达我的爱之外一无所求。
“Do you know how many times I tried to contact you during this days?”
“Maybe for you, I'm just a shooting star in your dusty memory,even you have forgotten my appearance and my name.”
“But it doesn't matter. You can seal me in your blacklist forever, and I can seal you in my heart forever.”

沉默。
我继续等着。
依然沉默。
我依然继续等着。
凌晨五点多,我实在困得不行了,终于等来了她的第二条信息。
“Liu,对不起,请原谅这么久了我的心却依然为你颤抖不已……”
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再联系我一下,终于没忍住发了个HI,她说她没敢联系我是怕打扰到我和现在女友的幸福生活。
“我早就跟她分手了,你要是当时没有拖黑我那么快,允许我把下一句话发出来的话,咱们之间也不至于如此。”
我想了想,把“咱们之间也不至于如此”删掉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意义互相指责呢?
我给她看了截图,给她看了那条标记着红色感叹号的“但是我们8月初已经分手了”。
是啊,又一次阴差阳错。

她告诉我,就在明天,不,现在已经凌晨五点,所以就在今天的早上9点,4个小时候以后,她将飞回俄罗斯,永远的回俄罗斯。
“Liu,你没有在出差吧?”
“其实我刚从成都回来,刚下飞机几个小时。”差一点我们又再次阴差阳错,就差一点。
“那太幸运了!Liu,我已经叫好了去机场的车,你还愿意再见我吗?”
我用颤抖的双手捧着手机,打下了这么几个字:“我想见你!”
我立刻操起车钥匙,飞奔至楼下车库,慌乱中我忘了穿羽绒服,来不及热车就疾驰出去。
其实下午我得参加一个重要的会,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养精蓄锐睡个好觉。
虽然我不能那么自私,但请原谅我,这次请让我自私一回。

我把车停在T3停车场,给丹琳娜发信息说我到了,便立刻向候机厅跑去,不知道的人应该还以为我要误了飞机。虽然我没有穿羽绒服外面冷的要死,但奔跑带来的温度和我的热情早已令我浑身是汗。
当我到达T3国际候机厅门口时,进进出出的老外特别多,有几个白人女孩正挤在门口聊天。这时驶来一辆出租车,车上下来了一位看上去很焦急的白人姑娘。她一只手不舍的抓着手机,另一只手慌乱的从后备箱里提出了一个很大的拉杆箱。
我立刻就认出她是丹琳娜,我记得去年和她第三次见面吃金鼎轩的时候我对她说过,“世界上有两种白人,一种是别的白人,另一种是你,即使在一群白人中,我也可以一眼就认出你。”
我一直自己都觉得这是土味情话,现在看来,我没有在“耍嘴皮子”,也不是在“吹牛逼”。
我上次见她还是五月份,仔细算来我们已经有半年没见过彼此,她之前剪得很失败的头发已经蓄长,把那头金发扎成和我发型一样的马尾,尽管发型变了,但我依然可以一眼就认出她。
我相信即使以后她七老八十,成了一个没有牙齿满脸褶皱的白人老太太,当我去俄罗斯旅游时跟她偶遇,也依然能一眼就认出她。

丹琳娜把拉杆箱放到了地上,抬头看到了我。
她楞了一下,继而微笑,我们就这样呆滞地站着对视足足有一分多钟,直到我俩的微笑越来越开,直到我俩的微笑逐渐露齿,直到我俩的微笑笑出了声。
也不知是谁主动的,我们走上前去,紧紧的抱住了彼此。
她的羽绒服温暖了没穿外套的我,她的体温滋润了我那颗半年没祈到雨水的心。

我们办了行李托运,到候机厅的麦当劳一起吃早餐,这大概是我能和她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她依然在blabla,跟我诉说半年期间身边的各种新鲜事。她告诉我梅丽珊卓回到阿尔巴尼亚后把卡宴哥送她的礼物大都处理卖掉了,梅丽珊卓特别后悔没有直接榨取卡宴哥现金,我告诉她卡宴哥在那之后居然一蹶不振了半年之久,他之前对其他女孩包括七年的初恋都不这样,直到最近才又谈了一个女朋友缓了回来。
虽然我们看起来好像之前恋爱期间的寻常聊天,但我的心却一直在隐隐作痛。

“你9月份跟我讲你是和男朋友一起去了北戴河,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当时到底是跟谁去的?”我打断了卡宴哥的话题,突然问到。
“我自己去的。”
“所以你当时到底有没有新的男朋友。”
“其实没有……”她偷偷笑了。
“我就知道你没有。”我奸笑着用胸有成竹的语气对她说。
然后我们俩都开始笑,从微笑渐渐成了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丹琳娜的表情忽然维持不住了,两行眼泪一下子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依然在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哭腔,随着眼泪的继续流淌,很快她就完全在哭了。
她哭的是那样伤心,不停的抽泣着,眼泪吧嗒吧嗒的滴在她面前的餐盘纸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周围人都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我双手拉着她的双手,我的表情应该还是在微笑,但随着我眼眶的逐渐湿润,我那微笑的表情应该也维持不住了。
她哭了一会儿,摸了一把眼泪抬头望着我,又笑出声来。

“对了,之前你过生日我说送你一个礼物来着。”她从包包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盒子,是我之前送她的那只卡通猫手办。
我把手办放在桌子上:“怎么,你要把它还给我吗?”
她笑着摇了摇头。
我又仔细瞧了瞧,发现并不是我送她的那一只,这只猫的动作和那只有些不一样,那只猫在笑,而这只猫在好奇。
“你送我的那只我已经放进箱子里托运了,它会跟我一辈子的,即使我不在人世,也会把它带进tomb。”
她拿起这只猫,用力的把它按入了我的手掌心,几乎按进了我的肉里。
“не забывай(不要忘记)。”她轻轻的说,把这句俄文深深的刻在了我的心里。

已经早晨七点半了,距离她的飞机起飞只剩下一个半小时,她还没过海关还没过安检,然而她依然没有要离开的任何意思。虽然十分不愿意,但我不得不催促她快走。
我将她送到T3国际的入口,再往前得出示护照,我只能送她到这里了。
看着她依依不舍的样子,我告诉她虽然我们即将天各一方,但并非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我肯定会去俄罗斯看她的,我告诉她我这个月内就办俄罗斯旅游签。
我希望她带我去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我要去她的家乡萨马拉,我还想去贝加尔湖……我说明年我要去俄罗斯呆整整一个月,到时候我要和她每天都呆在一起。
我说这些明显是在“耍嘴皮子”“吹牛逼”,我无法做到如此随心所欲,我真的不能那样自私。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质疑我,要我promise,她似乎无条件相信了我说的一切,她开始介绍各种俄罗斯好吃的好玩的。

尽管一个月不大可能,但一个周总是没问题的,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能再见到她似乎是件必然的事。于是我充满自信的走上前去,打断了她对俄罗斯的各种介绍,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不清楚我们究竟抱了多久,但能肯定的是如果再长一些足以使她误了飞机,我不得不渐渐松开她,在她的耳边轻轻的说:
“не забывай.”
我的发音肯定特别不标准,但我还是感到她的身体像触了电似的抖了一下。

她刷了护照,过了那个国际航班的通道,我们隔着关闸,距离也就两三米,看对方是那样的清晰但就是接触不到,但想到下次触碰彼此的身体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我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始终在微笑,看着她在扶梯上渐渐消失,她时不时的回过头来看我,每次她看我时,我都微笑着对她点头。
直到她消失在了前方,我再也看不到她的任何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我依然站在原地,虽然周围的旅客来来往往,但我却什么也看不到,任凭泪水像洪水一般倾泻在地上。

丹琳娜回去后依然和我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她恢复了以前每天早晨的morning,现在的她跟我有了时差,习惯早起的她和昼伏夜出的我反而做到了同频。
她依然经常发图片和小视频,分享给我她在俄罗斯的各种新鲜事,以至于偶尔我会恍惚的感觉我们是不是回到了2月份过年时,她回俄罗斯的那段日子。

我把我和丹琳娜最后的故事告诉了卡宴哥,他叹了一口气,说很羡慕我,几天后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子给我,说是他的大学同学。
我看了看照片,大概是卡宴哥初恋的那种类型,戴着眼镜,不太会打扮自己,但其实很清秀,应该是很适合结婚的类型。
她把我约在了北四环的一家咖啡厅。
我看了一眼店名,心里轻轻的颤抖了一下。
那是我和丹琳娜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
我又看了一眼日期,12月20日,一年前的今天,我和丹琳娜在那家咖啡厅第一次见面。
我笑了一下,嘴里有些苦涩的味道,我很快打扮好了自己,扎好了和去年的今天一样的长马尾,拿起车钥匙出门。

12月的北京天黑的很早,才五点半太阳就已经完全落下。我在东北四环辅路上开着车,现在正是拥堵的高峰期,我眼看着高架上的车河缓缓的流淌着,一切是那样的有条不紊,是那样的按部就班。
车子渐渐开到了四环的入口,我犹豫了一下,后面的车哔了我一声,我打了左转向灯,进入高架汇入这拥堵的车河,如同落入滚滚江水的一片雪花,和江水溶在一起消于无形之中。

这时,我的头上飞过了一架飞机,别的司机应该不会太在意,而我却抬起了头,顺着天窗望了过去。
飞机上的灯一闪一闪,将天空一分为二。
车子里的音响正在播放丹琳娜送我的那张俄文CD,歌手名叫Макsим(马可欣),伴随着一阵轻轻的钢琴,我听到了这样的歌词:
Это небо, поделив на самолеты,
飞机把天空一分为二,
мы оставили друг другу огни.
我们为彼此留一盏灯。

2019年12月20日
与丹琳娜的初次见面是在一年前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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